关山月(104)

2026-10-03

  一高一矮,一个银甲凛凛,一个明黄团团,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宫道上往来的内侍宫人远远瞧见这一幕,连脚步都放轻了,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里。

  这满长安,也就只有温昔秣这号人物,敢在大明宫的地界上跟未来的帝王这么干瞪眼睛。

 

 

第96章

  尧清虞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是抬手扶了扶额。

  眼下这两位,一个是手握重兵的朝中重臣,一个是未来储君,竟为着送不送他回府这点子事,杠上了。

  “殿下,将军。”尧清虞的声音里透着无奈,他上前半步先冲着小太子敛袖一礼,语气放得极软:“殿下的恩典,臣心领了。殿下能记着那日之事,是臣的福分。只是臣这点子伤早已无碍,实在当不起殿下亲自送这一程。”

  小太子这才把目光从温昔秣身上挪开,仰头看向尧清虞,那委屈劲儿还挂在脸上,嘴巴抿得紧紧的。

  “可孤答应过要谢你的,母后说,受了人的救命之恩,便要好生报答,不可失了礼数。”他偷偷斜了温昔秣一眼,又梗着脖子补了一句:“孤是储君,孤说要送,怎么就当不起了。”

  这话一出,温昔秣嘴角先抽了一下。

  他撩甲又是一礼,姿态挑不出错处,那语气却慢悠悠地拐了个弯。“殿下重情重义,是煌宁之福。不过殿下要谢的是尧监军的救命之恩,这情分得记在心里,日后长成了明君,护好这万里江山,便是对尧监军最大的报答。至于送不送这一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尧清虞身上,那点锐利尽数化开了:“这点子小事,臣一个大老粗跑跑腿就够了,怎好劳动殿下的金玉之躯。”

  小太子被这一套绕得眨了眨眼,一时竟分不清这将军是在夸他还是在堵他。他张了张嘴,半晌没找着话来接,那圆脸憋得微微发红。

  尧清虞瞧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生怕这小祖宗回过味来又要闹,忙俯下身与那孩子平视,声音愈发温和。“殿下,将军说得在理。殿下把这份心记着,来日勤勉向学,做一位护佑万民的好储君。哪怕边关的百姓也能听着殿下的贤名,便是比什么车马都体面的谢礼了。殿下说,是也不是?”

  小太子怔怔地看着他,那点被将军噎住的憋闷,竟被尧清虞这几句话熨帖了下去。

  他挺了挺小小的胸脯,重重地点了下头,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又端了回来。“尧大人说得是,孤记下了。待孤长大定要做个好储君,叫四方百姓都能听见孤的贤名。”

  他说着,又忍不住瞪了温昔秣一眼,哼了一声,“至于你这个凶巴巴的将军,孤不与你计较。”

  说罢,小殿下负着手,昂首挺胸地转身,带着一众内侍咚咚咚地走了,那背影透着一股没能得逞的不甘,偏又要维持储君的体面,看得人忍俊不禁。

  待那明黄的身影转过廊角,尧清虞才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偏头看向身边那人,温昔秣也看着他,方才对着小太子的那点较劲早没了踪影,眼底只剩下一片藏不住的餍足,活像只护住了食的大猫。

  “跟个娃娃计较什么。”尧清虞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语气分明带着几分促狭,“你一个统率千军万马的左骁骑校尉,跟七岁孩童抢着送人,传出去不怕金羽卫的兄弟们笑话?”

  “谁笑话?谁敢笑话老子?”温昔秣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把那点无奈的褶皱抹开,嗓音压得低低的,只够两人听见:“走,回府。这满长安的车马都不许碰你,就我的马能驮!”

  ……

  出宫的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车轮辘辘,将宫墙的森然一点点抛在身后。

  尧清虞靠着软垫,指尖交叠搁在膝上,晃动的车影里,那双桃花眼沉得像浸了墨。沉默了半晌,他终是开了口。

  “有件事,我该告诉你了。那夜我出府,去见的人告诉我,谋害你、私囤军马、驱使雨神的幕后主使,是一个身着紫袍的人,端坐在朝堂之上。”

  温昔秣原本半阖着眼靠在车壁上养神,闻言那双眼倏地睁开了。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尧清虞脸上,锐利如刀:“紫袍,这煌宁朝里三品以上、朝服着紫者足有十余人,这个范围太大了,大得跟没说一样。”

  尧清虞垂着眼,没有接他关于“去见何人”的试探。“我知道范围太大。所以才要与你一同细究。这条线索,我信得过。”

  温昔秣盯着他看了片刻,想问的话到了嘴边终是被他咽了下去。他曾说过等得起,便真的等得起。“行。回府再说。这车厢四面透风,隔墙有耳。”

  ……

  逐风的马蹄声在前头轻快地响着,马车一路驶回将军府。

  书房门窗紧闭,连伺候的下人都被屏退到了三丈之外。嘉启亲自守在廊下,按剑而立,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

  尧清虞站在那张巨大的舆图前,指尖点着长安城的方位。温昔秣已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银甲,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肩上的伤重新裹过,此刻正抱臂立在他身侧。

  “我们从头理,安王党羽的供词。他们攀咬了兵部、攀咬了赵谦,甚至攀咬了半个朝堂,可从头到尾,从未提及一个‘紫袍之人’。”

  “因为不敢,到了谋反这个地步,是个人都想拉旁人下水给自己陪葬。可为什么偏偏不提这个幕后的人呢,只能说明提到这个人可能会带来比死更可怕的后果。”

  温昔秣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往前一步站到了舆图前,那双眼扫过图上标注的军镇关隘。

  “能让安王甘当马前卒替他冲在最前头挡刀的,此人的分量必在安王之上。能调动‘雨神’那样藏在暗处的江湖利刃,他手里必有养死士的财力与门路。宫变那夜他能从容布局,说明宫禁之中亦有他的耳目。而今日殿上,连沈启岳那样的礼部尚书都甘愿俯首替他遮掩……可要压得住安王、压得住这满朝的杀伐布局,光有笔杆子不够。这个人,手里必握着兵权。”

  尧清虞的目光与他撞在一处,两人心里几乎同时浮起了同一个答案。

  温昔秣转过身,走到那面挂满了煌宁武将名录的墙前,玄色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手指从一串名字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两个名字上。

  “满朝武将,位在安王之上、又能暗中调度这般大局的,掰着指头数,也只剩两个。其一,定南侯萧衍。三朝元老,手握南境二十万大军,圣眷正浓。此人城府极深,这些年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可谁都知道,南境半壁江山姓萧。”

  “其二,平东将军魏长渊。执掌东境水师与漕运,手眼通天。他与安王素有往来,当年安王就藩,走的便是他的漕道。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藏在别人身后。”

  烛火摇曳,将那两个名字映得忽明忽暗。

  尧清虞凝视着那两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萧衍、魏长渊,一个握着南境二十万大军,一个扼着东境水路命脉,无论是哪一个,都是能翻云覆雨、动摇国本的庞然大物。而他要查的那尾深水里的鱼,就藏在这两个名字之中。

  “萧衍老谋深算,魏长渊阴狠善藏。这两个人,无论动哪一个,都是要掀起腥风血雨的。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温昔秣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立在那面名录墙前,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想清楚了?还是那句话,天塌下来有青霜替你顶着。”

  尧清虞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落在墙上那两个名字之间,极轻地叩了一下。“那扇门后头不管是萧衍还是魏长渊,我不会回头。”

  ……

  夜已深沉,将军府里灯火大半熄了,唯书房一盏孤灯还亮着。尧清虞还没歇下,就着那点微光翻看着白日里理出的名录,笔尖悬在“魏长渊”三字上迟迟未落。

  一支冷箭撕开夜色,穿透了半开的窗棂,钉进书案旁的木柱,箭尾兀自嗡嗡地颤着。烛火被那股劲风一扫,猛地矮了下去,将满室的影子晃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