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105)

2026-10-03

  温昔秣同一瞬弹身而起。他一把将尧清虞拽到身后,右手已按上了搁在案边的青霜,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死死锁住窗外沉沉的夜色。

  “什么人!”他厉喝一声,声若惊雷。廊下的嘉启闻声掠入,几个起落已翻上了院墙。夜色空茫,那放冷箭的人早已遁入黑暗,只余风卷残叶的簌簌声。

  尧清虞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支箭上,箭杆上缠着一卷字条,被那股钉入木柱的力道震得微微松开。他绕过温昔秣的臂膀走上前,伸手将字条取了下来,就着摇曳的烛火展开。寥寥数字,力透纸背:“交出矿脉图,保你尧家满门。”

  尧清虞看着那行字,脸上没起半分波澜,转手将字条递向身侧。“你看。他们急了。”

  温昔秣一把夺过字条,扫过那行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伸手将那支还在颤动的箭杆连根拔起,五指一收,坚硬的箭杆在他掌中咔嚓一声碎成了两截。

  “冲你来的。矿脉图,尧家满门。好,好得很。躲在暗处放冷箭,算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抬手扣住尧清虞的肩:“从今日起,你不得离开我视线半步。吃饭、睡觉、议事,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这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一个都信不过。”

  尧清虞那身单薄的骨头被捏的生疼,但也没有挣开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两截被捏碎的箭杆,断口处的木刺森然翘起,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沉默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唇角竟牵起极淡的弧度。“他要图,就给他图。”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进温昔秣的眼底,一字一顿:“假的。”

  书房里静得可怕,温昔秣盯着他看了片刻,满腔的杀意,竟被这两个字生生压下,转而化作眼底一点极亮的锋芒。“假的……引蛇出洞。你想拿这张假图,把那尾躲在深水里的鱼钓上来。”

  他俯下身与尧清虞平视:“这法子毒,可假图要做得像,得有真图的底子。你手里那三分之一的真图,到了该动的时候了。”

  他直起身,冲着窗外沉沉的夜幕扫了一眼,唇角那点狠戾的笑意更深了。“想要图?行啊,陪他们玩。不过这一回,得由我来布这个局。他们敢往这府里射箭,我就敢让他们连人带箭,一个都回不去。”

 

 

第97章

  夜更深了,书房里的烛火换过了三回。

  尧清虞伏在案前,一手压着那卷特制的羊皮,一手运笔如飞。

  他这十年习的不只是刀剑和考功名的那点死文章,师父授业时连舆图勘绘也一并教了,此刻用起来正得心应手。

  真图那三分之一的底子被他摊在一侧,山脉的走向、水系的脉络、关隘的分布,一笔一画都描得与真图如出一辙,唯独那处最要紧的矿脉标记,被他悄然挪了位置。

  “你看这里。”尧清虞笔尖点在羊皮的一处,抬眼看向立在身侧的温昔秣,声音里透着算计过后的冷静:“胡杨林豁口以西三十里,我把矿脉标在了这儿。”

  温昔秣俯身凑近,那双惯看军图的眼扫过去,眉峰渐渐挑了起来。“好一个绝地。三面环沙,寸草不生,进去容易出来难。唯一的活路……”

  “是金羽卫驻防的那座旧寨。”尧清虞接了他的话,唇角那点弧度极淡,“他们若信了这图,必往那处去探矿。人一旦进了那片沙地,三面都是死路,想退,就得从旧寨的眼皮子底下过。”

  温昔秣盯着那处标记看了片刻,忽而低沉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裹着沙场上磨出来的凶悍。“你这心思,毒得漂亮。我给旧寨提前换防,添两百精骑埋伏在沙丘背后。他们进得去,可谁也别想活着把这假消息传回去。”

  尧清虞搁下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的天色已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一夜未眠,那双桃花眼底沉着淡淡的青影。

  他拿起那卷刚绘好的假图,对着烛火细细验看了一遍,确认那伪造的墨迹与真图的陈旧质感分毫不差,才轻轻舒了口气。“做好了。只等他们上钩。”

  话音才落,一只手便覆上了他的手背。

  温昔秣不知何时已绕到了他身后,玄色的衣袍将他整个人笼在了阴影里。那只手覆着他执笔一夜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地渗过来。“熬了一夜,手都凉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沙哑。

  尧清虞还没来得及转身,下颌便被一只手极轻地扣住,偏向了一侧。

  温昔秣俯下身,唇覆上他的唇。烛火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跳动,映着他微微阖起的眼睫。

  许久之后,温昔秣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尧清虞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那双惯常带着痞气的眼此刻只倒映着尧清虞的影子。“图画完了,局也布下了。剩下的,交给我。你给我睡个囫囵觉。”

  他直起身,一把将人从案前捞起。“从今夜起,你睡哪儿,我守哪儿。谁想动你,先问过我这把青霜。”

  “话真多……”

  尧清虞这句话还没说完,最后那个“多”字拖得极长,尾音几乎融进了呼吸里。他整个人的重量毫无防备地靠了过来,额头抵在温昔秣的胸膛上,那双熬了一夜的桃花眼彻底阖上了。

  温昔秣脚步顿住,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睡得不省人事的人:“嫌我话多?行啊,那我就不说了。”

  这么说着,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调整了姿势,一手穿过尧清虞的膝弯,一手托着他的背,将人横抱得更稳。尧清虞的脸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他的喉结。

  温昔秣抱着他穿过书房,推开内室的门。

  晨光已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极淡的青白。

  他走到床榻边,极轻地将人放下,尧清虞的眉头在触到枕头的瞬间微微舒展开,整个人往被褥里一沉,彻底睡死了。

  “累成这样,还嘴硬。”

  温昔秣单膝跪在榻边,抬手将他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指腹划过他眼底那层淡青色的阴影:“画了一夜,这双手明天还能不能拿刀都不一定。”

  他直起身,扯过一旁的锦被盖在尧清虞身上,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些他也没走,就那么在床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床上那张在睡梦里卸去所有锋芒的脸。

  窗外传来嘉启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将军,换防的事已在办了。还有,城西那处染坊,高校尉盯了一夜,天亮前有人进出,穿的是江湖客的装束。”

  温昔秣没回头,目光仍落在尧清虞身上。“继续盯。别打草惊蛇,等我的令。”

  “是。那将军您……”

  “我守着。”温昔秣打断了他,“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这间屋子。”

  门外静了片刻,嘉启应了声“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寒料峭的凉意。

  温昔秣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扇虚掩的窗牢牢关上,又往炭盆里添了新炭,拨弄了几下,火苗才重新窜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走回床边,脱了靴子直接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他侧过身,手臂枕在脑后,那双眼盯着床帐顶端出神。

  尧清虞在梦里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往外一伸,正好搭在了温昔秣腰侧。

  温昔秣身子微僵,低头看了眼那只搭过来的手,手指还沾着昨夜画图时蹭上的墨迹,指尖微凉。他抬手覆上去,将那只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极轻地摩挲过尧清虞的指节。

  “睡吧,外头的事,我兜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钟远远地响起来,长安城醒了。可将军府的内室里,两个人影交叠在一处,都沉在难得的安稳里,再没动过。

  ……

  夜半三更,将军府内一片死寂。尧清虞是被窗外一声更鼓惊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只剩一盏将熄的残烛,身侧那半边榻早已凉透,温昔秣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他撑起身,火狐大氅从肩头滑落,露出被换过的干净中衣,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披衣往书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