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106)

2026-10-03

  那卷绘就的假图仍摊在案头,墨迹早已干透。尧清虞取来一枚事先备下的空蜡丸,将羊皮一寸寸卷成细细的一卷,塞入丸中,又就着残烛把丸口烤软封死。他捏着那枚微温的蜡丸对光看了看,确认严丝合缝,才转身走到书架后,指尖在一处木纹上轻轻一揿,暗格无声弹开。“藏这儿,够他们找的。”他将蜡丸稳稳搁入暗格深处,合上机括,那双桃花眼氤氲着笑意:“饵下了,就看谁先咬钩。”

  与此同时,将军府外,夜色如墨。

  温昔秣一身玄衣立在旧寨的哨楼上,寒风卷着沙砾扑面而来。

  他俯瞰着脚下那片死寂的沙丘,两百精骑早已按他的密令扮作运货的商队,分作三批潜入了西侧的沙丘背后,此刻人马俱伏在暗处,连一点火光都不敢露。

  “风口就那一处,他们要进那片沙地探矿,就非得从这儿走。哨兵盯死了,他们一动烽燧上立时能瞧见。”

  “将军放心。弟兄们都藏好了,没您的令,一箭不发。只是那城西染坊那边……”

  温昔秣偏过头,眼底的锐利在暗夜里几乎要淬出寒光。“高逢怜那边有信了?”

  “是。高校尉的人盯了那染坊三日,前几日夜里总有江湖客模样的人鬼鬼祟祟地进出。今夜他亲自带人跟了下去,一路跟到了城郊。”

  温昔秣接过字条,借着微弱的月光扫了一眼:“城郊那座废驿站……应当就是前两日,咱们回京途中路过的那座。”

  他也没等人回答直接说道:“回府。这儿交给你,按兵不动。告诉高逢怜,把那驿站进出的人、时辰、路径,一样给我记清楚,谁也不许惊动他们。”

  嘉启一愣,追问:“将军这就回去?”

  温昔秣已翻身上了逐风的马背,居高临下地看了嘉启一眼:“府里还有人等着,他要是半夜醒了寻不着人,害怕到睡不着怎么办?”

  嘉启:……有没有可能,监军已经睡了一整个白天了,晚上睡不着不是正常吗?

  可惜他心理的吐槽注定没有人能察觉。

  逐风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玄衣的身影很快没入了沉沉的夜色里,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书房里,尧清虞合上暗格直起身,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棂,望向城郊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

  后院马蹄声刚歇,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温昔秣一身寒气地立在门口,玄衣下摆还沾着旧寨的沙尘。

  他一眼就瞧见立在窗边的尧清虞,那双桃花眼里的冷意还没散尽,映着残烛,像结了层薄冰。

  “三更半夜不睡,站在窗口吹风。”温昔秣反手带上门,几步跨到他面前,抬手便探向他的后颈,掌心的凉意隔着中衣压了上去。

  “果然又凉了,上回冻的教训还没记住?”

  尧清虞由着他探,只抬眼看他。“你去了旧寨?”

  温昔秣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着眼前这个人:“去了。”

  他说着,抬手覆住了尧清虞那只发凉的手,将他从窗边一把带离,拢进自己带着夜寒却依旧滚烫的怀里。

  尧清虞被他拢在怀里,闻到了温昔秣身上未散的沙尘气与铁锈般的血腥味,那点血腥味太熟悉了,让他心口莫名一沉。“你肩上的伤又崩了,跑了一夜的马,你自己没觉出来?”

  温昔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肩,绷带渗出的血迹在玄衣上洇开一小片,被夜色盖着,方才竟半点没察觉。他倒是不甚在意地扯了扯嘴角:“皮外伤,死不了。倒是你,惦记我这伤的工夫,怎么不惦记惦记自己半夜爬起来冻的那身寒气。”

  “坐下。”尧清虞却不理他这套,反手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径直去取案角那只常备的药箱。

  “绷带解开。血都渗透了还嘴硬。”

  温昔秣没再逞强,依言在椅上坐了,慢条斯理地去解肩头的衣襟,黑眸落在尧清虞低垂的侧脸上,那点征伐的凶悍一寸寸褪去,沉淀成旁人窥不见的东西:“学会心疼人了?我记着,先前可是恨不能拿眼刀剜死我的。”

  尧清虞取药的手一顿,没回头,只将一卷干净的绷带搁在案上,声音平平:“少贫,把衣裳脱了。”

 

 

第98章

  尧清虞将最后一圈绷带在温昔秣肩上系好,指尖抚过那处重新裹严的伤口,确认没有再渗。他收了药箱什么也没说,只反手扣住温昔秣的手腕,将人往床榻上带。

  温昔秣难得看到这人主动,什么都没说,跟着踢掉靴子就上了床。

  两人躺进锦被里,谁都没先开口。残烛不知何时熄了,屋里只剩窗纸透进的一线极淡的月光。温昔秣从背后揽着尧清虞的腰,下颌抵在他颈窝,呼吸落在皮肤上,温热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温昔秣忽然出了声。

  “十年前威远营那批劣质军需的调拨令。签发人,是我爹。”

  尧清虞在黑暗中骤然睁大了眼,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身躯极轻微的僵硬,那是把一桩藏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摊开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时才会有的滞涩。他翻过身面对着温昔秣,在黑暗里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爹不会是主谋,最多只是被人当了刀。调拨令要过尚书省,要盖库部的印,一道军需要经七八双手才能出库。你爹可能是签了字,可劣质军需怎么换的、银子进了谁的私囊、威远营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他未必知情。”

  他顿了顿,指尖掐进温昔秣的掌心,“真正该偿命的人,如今还坐在朝堂上。”

  温昔秣在黑暗里没说话,只反手将他的手攥得更牢。

  话音方落,外院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瓦片碎裂声。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寻常人绝不会留意。可床上两人几乎在同一瞬睁开了眼,方才那点温软荡然无存。温昔秣揽着尧清虞腰的手臂猛地收紧,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谁也没出声。

  温昔秣的另一只手已悄无声息地探到枕下,握住了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尧清虞屏住呼吸,眼底沉冷的锐意重新凝了起来,指尖悄然按上了藏在床头的匕首。

  外间书房的方向,有极轻的脚步声潜了进来。

  一道、两道、三道。

  黑影贴着墙根摸进书房,动作熟练得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为首那道影子在书架前停住,指尖在木纹上一按,暗格无声弹开。那只手探进去,稳稳取出了那枚蜡丸。

  黑暗中,温昔秣的唇角极缓地勾了起来,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猎手看着猎物一头栽进陷阱时的森然。他附在尧清虞耳边,气音低不可闻:“鱼,咬钩了。”

  尧清虞侧过脸,在黑暗里与他对了个眼神。那枚蜡丸里的假图绘的正是胡杨林豁口以西三十里那片三面死沙的绝地,而唯一的生路旧寨此刻正埋着两百张拉满的弓。

  “别急。让他们把东西带出去。惊了这三个,后头的窝就打草了。”

  温昔秣极轻地应了一声,揽着他没动。两人静静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三道黑影取了蜡丸,又悄无声息地循原路退出去,翻过院墙,没入夜色。直到那点极轻的响动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坐起身,眼底寒光乍起。

  “嘉启,三个人,取了东西往城西去了。远远缀着,别惊动。我要知道那蜡丸最后落进谁的手里。”

  窗外的脚步声悄然退远。温昔秣转过头,借着那一线月光看向身侧的尧清虞,方才那点森然的杀气一寸寸敛下去。伸手将尧清虞重新按回被里,掌心贴着他后颈那片还未散尽的凉意,缓缓摩挲。

  “睡吧。鱼已咬钩,剩下的交给外头盯着。你明日还要上朝,养足精神。”

  尧清虞阖上眼,身体放松下来,呼吸渐渐绵长。温昔秣侧躺着,手臂未曾移开,就这样揽着他,听着窗外极远处传来的夜鸟啼鸣,一夜无话。

  天色破晓时,两人难得睡得安稳。

  直到辰时将尽,前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尧监军!”嘉启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急切,“李相求见,说是十万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