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107)

2026-10-03

  温昔秣睁开眼,尧清虞几乎同时醒转。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起身着衣。温昔秣随手扣好腰带,尧清虞替他将肩上的绷带重新检查一遍,才一前一后疾步往前厅去。

  李懿承立在厅中,一身锦袍沾了尘,那张素来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写满凝重。他见温昔秣进来,直接开口,连寒暄都省了。

  “定南侯萧衍,以勤王为名率十五万大军北上,已过剑门关。”

  温昔秣的脚步骤然一顿,眼底寒光乍起。“萧衍?他手里那十五万兵是守南疆的,擅自北上调防,这是想做什么?”

  李懿承沉着脸,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加急军报,摔在桌上。“他报的是‘闻圣上龙体违和,特率精兵护卫京畿’。军报三日前递到兵部,兵部今晨才转呈御前。这中间隔了三天,萧衍的人马早过了剑门关,再有五日,就能兵临长安城下。”

  尧清虞站在温昔秣身侧,指尖微微收紧。“龙体违和?陛下何时病了?昨日早朝我还见他端坐御座,气色不差。”

  李懿承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东西。“就是今晨。卯时宣政殿传出消息,说圣上昨夜突发急症,太医院连夜抢救,如今已病重昏迷。更坏的消息是,宁宣宗病重,太子监国。”

  温昔秣的瞳孔骤然一缩。“太子监国?那小子今年才十三岁!他懂什么朝政!这时候让他监国,是谁的意思?”

  李懿承没说话,只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能在圣上病重的当口,直接越过朝臣、扶太子监国的人,满朝文武,也就那么几个。

  尧清虞猛地抬起头,眼底冷意瞬间凝成了实质。“礼部尚书沈启岳,昨日早朝后求见陛下,说是为太子请安。若陛下昨夜病发,必是那时已埋下了因。”

  温昔秣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昨日太极殿上,沈启岳被你逼到墙角,险些护不住赵谦。这才一夜,陛下就病了,萧衍就勤王了,太子就监国了。好一盘棋。这是要把长安城,连着这朝堂,一锅端了。”

  厅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高逢怜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连门都没敲。“老温!那三个取蜡丸的贼,进驿站暗室了!暗室里还有人接应,我的人听见了,那人管萧衍叫‘侯爷’!”

  “定南侯萧衍。”温昔秣一字一顿,将这四个字从齿间碾碎,“就是那尊紫袍。”

  厅中一片死寂。三条线,全拧到了一个人身上。

  温昔秣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沉得像踩着战鼓。

  “我即刻入宫,请太子降旨,调虎符领兵迎敌。”

  尧清虞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不行。”

  温昔秣回头,眉头紧皱。“不入宫怎么调兵?萧衍五日后到长安城下,我总不能空手去挡他十五万人马。”

  尧清虞没松手,反而将他往回拉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此刻入宫求虎符,朝中那些人会怎么想?萧衍以勤王为名北上,你转头就要领兵,到时候他们会说你才是想趁乱夺权的那个。”

  温昔秣喉间滚出一声冷笑。“那就看着萧衍的十五万兵踏平长安?”

  “当然不是。”尧清虞松开他衣袖,转而看向李懿承,“李相,劳烦您入宫一趟。”

  李懿承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尧清虞走到桌边,指尖在那封军报上轻轻敲了两下。“就说温将军昨夜旧伤复发,剧痛难忍,如今卧床不起。太子殿下年幼,必然挂怀救命恩人。您顺势提一句,如今京畿空虚,若将军能握虎符调防,便可安心养伤,也能护京师周全。”

  李懿承眼底闪过赞许。“让太子主动送虎符来,而非温逸钦入宫去求。好一招釜底抽薪。”

  温昔秣盯着尧清虞,半晌才哑声开口。“你这是要我装病?”

  “不是装。”尧清虞抬眼看他,声音平静:“你肩伤本就未愈,昨夜又折腾了一宿,此刻脸色不好是真的。太子殿下心善,他若知你为他受伤,如今又旧疾复发,必然不忍。虎符他主动送来,名正言顺,朝中谁也挑不出错处。”

  高逢怜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妙啊!萧衍那老狐狸以勤王为名来压人,咱们就以养伤为由接虎符。太子亲手给的,谁敢说个不字?”

  李懿承已经起身整了整衣袍。“我即刻入宫。你……”

  他说着瞥了温昔秣一眼,“回内室躺着,把脸色弄得再难看些。太子若派人来探视,别露了馅。”

  温昔秣没动,只盯着尧清虞。“你就这么笃定,太子会送来?”

  尧清虞回望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会的,他欠你一条命,记着的。”

  午时刚过,宫里果然来人了。不是寻常内侍,是太子身边的贴身伴读,手里捧着一只描金的木匣。温昔秣半躺在床榻上,额头覆着湿帕,右肩的绷带故意松了些,隐约能看见渗出的血迹。那伴读进来时,眼眶都红了。

  “将军!殿下听闻您旧伤复发,心疼得当场就落了泪。他说,当日太极殿上若非将军以身护他,他早没命了。如今将军为他受伤,他怎能袖手旁观。”

  伴读将木匣双手奉上,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枚虎符,还有一封信笺。

  “这是殿下的手谕与虎符。殿下说,京畿防务唯将军可托。还请将军安心养伤,莫要再操劳,待伤愈之日,殿下亲至府上探望。”

  温昔秣接过木匣,目光落在那封信笺上。信是太子亲笔,字迹稚嫩却一笔一画极认真。

  开篇便是“温将军安康”,接着便说自己听闻将军伤重,寝食难安,特奉虎符,望将军调兵护京师、安心养伤,待他长成定当亲赴沙场,与将军并肩。信末落款,是“太子李煜,顿首”。

  温昔秣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笺。“劳烦公公回禀殿下,臣必不负所托。”

  伴读躬身退下。房门一关,温昔秣立刻坐直了身子,将那块湿帕扔到一边,目光落在尧清虞身上。“你算得真准。”

  尧清虞立在窗边,闻言只淡淡回了一句。“他是个好孩子,记恩的。”

  温昔秣将虎符握在手里,那触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手里唯一能抗衡萧衍的那扇门。“好。有了这枚虎符,萧衍那十五万大军,就来吧。”

 

 

第99章

  五更天,长安城尚在沉睡,唯有西门外的官道上,五万金羽卫已列阵待发。火把在寒风里明灭,映着一片肃杀的银甲。

  温昔秣一身戎装,银甲红袍,头盔上的赤缨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他翻身上了逐风,那匹汗血宝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冻土。

  尧清虞立在城门下,一身素色衣袍,鬓发被风吹得微乱。他没穿甲,只在城门口静静看着。

  温昔秣勒马转了个方向,逐风踏着碎步行至他面前。少年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黑眸在火把下亮得惊人。

  “送到这儿就够了。城里的事,交给你和李狐狸。你放心,我会先去把假图的事情处理干净,再截住萧衍的大军。”

  尧清虞仰头望着他,喉结微动,却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温昔秣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俯下身。

  “手。”

  尧清虞怔了一下,伸出手去。

  温昔秣一把攥住他的手,将一样坚硬的东西塞进他掌心,随即用力握紧,连着他的手指一并裹在自己掌中。

  尧清虞低头看去,那是一枚令牌。金羽卫的令牌。就是当日在赵氏那一刀下替他偏转了刀锋、救了他一命的那枚。

  “这东西救过你一回,如今还给你,继续替我护着你。”

  尧清虞指尖一颤,翻过令牌。背面原本的纹路旁,新刻了两个字,刻痕还很新,边缘泛着未经打磨的毛糙,一看便知是仓促间亲手所刻。

  那两个字是:吾归。

  尧清虞的呼吸猛地一滞,抬起头撞进温昔秣那双眼睛里。

  温昔秣没再解释那两个字的意思,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出征的沉重,倒像是许下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