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108)

2026-10-03

  “等我回来,这两个字,我说话算话。”

  尧清虞将那枚令牌紧紧攥在掌心,晨风卷起他的衣袍,他站在城门下仰头看着马上的人,那句“路上小心”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在长安等你,活着回来。”

  温昔秣闻言,眼底那点笑意骤然深了。他调转马头,赤缨在风里划出一道弧线。

  “放心,我温昔秣答应过的事,还没有食过言。”

  马蹄扬起,逐风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晨雾。三千金羽卫紧随其后,银甲铁流滚滚向西,马蹄踏碎了黎明前最后一层薄霜。

  尧清虞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道银红交织的身影渐渐没入天际的微光里,直到再看不见。

  他摊开掌心,那枚令牌静静躺着,背面“吾归”二字,在初露的天光里格外清晰。

  城楼上更鼓敲过五响。东方的天际,一线微白正缓缓漫开。

  尧清虞将令牌贴身收好,转身素袍在风里翻卷。

  长安城里这盘更凶险的棋,就该由他来守了。

  ……

  落雁峡以东,旧寨沙丘。

  伏兵已埋了整整两日。三更时分,斥候终于自沙脊后滚爬而回,声音压得极低:“将军,来了。约莫五十来人,全按假图上那个豁口以西的方位摸进去了。”

  温昔秣伏在沙丘背风处,指尖在冻硬的沙面上轻轻一叩。他没有立刻下令,只眯眼望向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绝地。三面死沙,唯余旧寨一线生路。饵已下了三日,鱼终于咬钩。

  “合围。”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沙里的霜:“尽量抓活的。”

  号角未响,只有一声夜枭般的哨音划破长空。两百精骑自沙丘三面无声压下,铁蹄踏碎薄霜,转眼便将那支小队困在了绝地正中。

  厮杀声很快便起。温昔秣立在高处看着,眉头却一点点拧紧。那批人不降、不逃,也不呼救,甚至不试图突围。他们背靠背结成一个死阵,逢人便扑,招招同归于尽,像是早就把命豁出去了。

  金羽卫围了半个时辰,付出十余人伤亡,才将这五十人尽数斩杀,竟无一活口。

  嘉启提刀奔上沙丘,甲上溅着血,喘着粗气回禀:“将军,全歼了。可这帮人……邪门得很。宁死不降,也没人身上带矿图或勘探的家什,倒像是……”

  “像是特意来送死的。”温昔秣接了他的话,眼底寒光一闪。心里的那点不安非但没散,反倒愈发浓重。

  若真是萧衍派来探矿的主力,怎会只有区区五十人?怎会连一件勘矿的器物都不带?怎会人人抱定必死之心,连一个能开口的活口都不留?探矿的人,是求财求宝的,惜命。可这批人,分明是求死的。

  “不对,这批人是来送死的。”

  嘉启一愣:“送死?那萧衍图什么?”

  温昔秣没答,恰在此时,一骑自后方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翻身滚落,是留在城西盯梢染坊的暗哨。那人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只油布包裹:“将军!染坊那头有了大动静!”

  温昔秣一把接过,就着火把拆开。里头是几张截获的往来文书,还有一封只烧了一角、未及尽毁的密信。

  暗哨急声禀报:“将军,那废驿里集结的江湖客,根本不是安王余党!我们截住了一个掉队的,撬开嘴才知道,那帮人是萧衍豢养了多年的死士,唤作‘玄蛇卫’!领头的几个,左腕上都纹着一条六足玄蛇!”

  温昔秣捏着那封残信的手骤然一紧,玄蛇卫,萧衍的私兵。豢养多年,专司暗杀与灭口的死士。他就着火光,一字一字地看那封烧残的密信。信上字迹潦草,多半已被火舌吞去,唯有中间几行尚存。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其中一句上。

  “胡杨林东西两线。”

  东线,西线。

  温昔秣的心沉了下去。东线,是假图上标示的那处矿脉绝地,也就是今夜那五十名死士白白送命的地方。

  那西线呢?

  他霍然起身,翻手展开随身携带的那卷行军图,借着火把指尖顺着胡杨林的方位一路向西划去。胡杨林豁口以西三十里是旧寨,也就是他此刻埋伏之处。再往西六十里,他的指尖蓦地顿住,钉在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那是一条早已废弃的故道。

  十年前,威远营回师,走的正是这条路。而这条故道,也正是尧清虞当日为他绘制那张水源布防图时,亲手用朱笔圈出、标注为“毒砂投毒隐患点”的地方。

  一瞬间,无数碎片在他脑中轰然拼合。

  假图被识破了,萧衍根本没上当。

  他心思何等缜密的一个人,怎会看不出那张矿脉图上的破绽?他将计就计,反手布了一个局中局。

  东线那五十名玄蛇卫,是烟雾弹,故意送来给金羽卫斩的,好教他温昔秣以为诱敌成功的一枚死子。而萧衍真正的杀招在西线,在那条废弃的故道,在金羽卫行军必经的水源之上。

  故技重施。

  十年前威远营是怎么全军溃败的?不是败在刀兵,是败在水里。劣质军需是明面上的替罪,真正要命的,是行军途中被人在水源里下了毒砂。数千将士未及见敌,便已四肢麻痹、呕吐不止,不战自溃。那笔账,最后算在了温昔秣的父亲头上。萧衍要在同一条路上,用同一种手段,再葬送一次。

  “来人!”温昔秣嗓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嘶吼,“传令前锋营,故道水源有毒,即刻停止取水!快!”

  嘉启脸色骤变,飞身上马,狂奔而去。可就在这时,故道方向的夜空里,蓦地窜起一道刺目的火光。

  那是前锋营报急的信号箭。

  温昔秣的心猛地沉到了底。已经晚了,前锋营是天黑前先行开拔的一路,早于中军抵达故道扎营。按行军的规矩,扎营第一件事,便是埋锅造饭、饮马歇脚。

  当他一骑当先、率亲卫狂奔赶到故道营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数千名金羽卫的精锐,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营地里。有的正扶着帐杆干呕,胃里的东西吐了一地;有的瘫软在地,四肢抽搐着,怎么也站不起来;还有的捂着腹部蜷缩成一团,额上冷汗涔涔,嘴唇泛出一种不祥的青紫。

  温昔秣翻身下马,一把扶住离他最近的一名什长。那汉子是跟了他三年的老兵,此刻却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将军……水……水有问题……”

  温昔秣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模一样,与十年前威远营中毒的症状,一模一样。

  他抬头望向那口营地正中的水井,又望向井边那几只盛满了水、尚未来得及分下去的木桶。桶里的水映着火光,清澈见底,无色无味,看不出半分异样。毒砂无色无味,溶于水,服后一炷香始发,先呕后麻,重者殒命。

  风卷着沙,呜咽着掠过这片死寂的营地。

  温昔秣单膝跪在中毒的部下身旁,握着那截枪杆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这一世自负算无遗策,布下三线之局,自以为将萧衍玩弄于股掌。

  到头来却是他被人牵着鼻子,一步步踏进了十年前那个一模一样的死局里。萧衍在等他。等了十年。就在这条埋葬过威远营、也埋葬过他父亲清白的故道上,静静地等着他重蹈覆辙。

  “军医!”温昔秣嘶声怒吼,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痕,“所有军医,即刻救人!催吐!断水!谁也不许再碰这井里一滴水!”

  他猛地站起身,抬眼望向东方,望向长安的方向。

  “我答应过要活着回去的。”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眼底那点惊惶迅速被烧尽,只剩下淬火般的狠戾,“萧衍,你想让我死在这儿?没那么容易。”

 

 

第100章

  第二支信箭是从东南方向射来的,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钉进温昔秣马前的沙地里,箭羽还在颤。

  嘉启扑上去拔箭,箭杆上缠着一小卷染血的绢帛。他展开一看,握着绢帛的手立时抖了起来。

  “将军!斥候拼死送回来的!萧衍主力压根没在剑门关南麓固守,是兵分两路!南麓那支是虚的,摆着旗号唬人!他真正的轻骑主力,已经绕过胡杨林豁口,正抄咱们的侧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