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清虞浑身湿透地踏入书房时,铜炉里正燃着檀香。他发梢滴着水,青色的衣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嘉启已经先行一步回府复命,留下那几个画押的活口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等死。
李懿承正坐在案后批阅卷宗,烛火映得他眉眼愈发深沉。他闻声抬眸,视线落在尧清虞那狼狈的模样上,手中朱笔微微一顿。
“舍得回来了。”李懿承放下笔,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扔过去,“擦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黄河里洗了个澡。”
尧清虞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沉默地走到案前。
“他在西线顶住了。”尧清虞的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魏长渊的两万精锐已全数覆灭,三个副将被俘。萧衍的主力现在正跟他对耗在玉门关外一百二十里的黑风口。”
李懿承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知道了,你这私自离京,还带着兵符跑出去半个大唐,御史台那帮老狗鼻子灵得很,若是让他们闻着味儿扑上来,参你一本‘监守自盗’,圣上那边不好交代。”
尧清虞垂眸,没有立刻应答。他知道李懿承说的不是客气话。安王案未结,朝局动荡,他此刻的任何一丝瑕疵都会被政敌放大利用。
“压下去了?”尧清虞抬起眼,直视李懿承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不然呢?拿你去祭天?”李懿承冷笑一声,从案几下层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折子,“你的行程,我报的是‘体察民情,暗访边关军需旧案线索’。理由充分,时间也卡得刚好。再加上温家那小子在前线拼命赚回来的军功,这桩事暂时翻不了浪。”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尧清虞,你记住,这次是我给你兜的底。温昔秣在西边拿命填坑,你在长安就别给我捅娄子。魏长渊的人头还没提回来,沈启岳还在礼部坐着,这时候你要是倒了,整个盘子都得散。”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尧清虞将帕子放在案上,挺直脊背,对着李懿承深深一揖。
“多谢相爷,我明白。”他直起身,眼底闪过寒意:“接下来该收网了,那几个活口供词已经整理好,直指平东将军府。只要这份供词递上去,配合您在城里的布局,魏长渊退无可退。”
他这次出兵,就让他有来无回。至于京城里的线,就由自己来清理干净吧。
第104章
次日,卯时。
太极殿的早朝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礼”搅得鸡飞狗跳。
宁宣宗刚在龙椅上坐稳,礼部尚书沈启岳还未来得及开口粉饰太平,李懿承便领着尧清虞出列。尧清虞今日已换上了一身干净挺括的青色官袍,腰悬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恢复了往日那种清冷矜贵的模样,唯有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倦意,昭示着这一路的风尘仆仆。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叠厚厚的供状呈上御案,同时喝令大理寺卿将关押在刑部大牢的三名魏军副将押入殿外听审。
“陛下!”尧清虞的声音穿透了大殿的寂静,字字如刀,“平东将军魏长渊勾结逆贼安王,私吞军马,更在西域故道设伏,企图全歼我金羽卫主力!此三人为其麾下偏将,昨夜归京途中被我截获,口供一致,罪证确凿!”
满朝文武哗然。
魏长渊身为朝廷重臣,手握重兵驻守东南,这次带兵剑指京城,本身也是拿了勤王喂为借口,此刻却被人扣上通敌谋逆的大帽子,无疑是平地一声雷。坐在武将队列中的几位老将面色凝重,纷纷侧目看向那个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平东将军府代表,一名面色铁青的中年将领。
“一派胡言!”那名中年将领猛地出列,指着尧清虞怒斥,“尧清虞!你为了推卸前线失利的责任,竟敢构陷忠良?这几人不过是败兵之将,几句谎话就能定人死罪吗?”
尧清虞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是不是构陷,让陛下亲自问便是。至于前线失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皇帝,“若非温将军浴血奋战,拼死守住胡杨林豁口,恐怕今日站在这里说话的,就不是魏将军的代表,而是北边的蛮族单于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温昔秣在前线拿命换来的胜利,此刻成了尧清虞手中最锋利的武器。它不仅洗清了尧清虞所谓的“监军不力”,更将矛头直指魏长渊用兵的无能乃至蓄意背叛。
宁宣宗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并非昏君,面对如此详尽的证据链和前线主帅以性命担保的指控,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带人进来。”皇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随着沉重的宫门再次开启,三名浑身伤痕的敌军副将被押解上来。他们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将早已背熟的供词一字不差地喊了出来。从如何奉命潜入故道,到如何配合安王府行动,每一个环节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魏长渊。
如果可以他们也不想这么快认罪,但温昔秣的人实在太可怕了,一夜之间就拿到了他们所有的信息。
有时候活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证据如山,铁证难辩。
那个中年将领的脸色由青转白,最终瘫软在地。他知道,大势已去。
“传朕旨意!”宁宣宗霍然起身,龙袍翻飞间尽显帝王威严,“即日起,削去平东将军魏长渊一切职衔,革除爵位,交三司会审!其部下凡参与者,一律严惩不贷!另,着派御史台左都御史即刻前往东南,接管魏长渊旧部,稳定局势!”
一纸诏书,尘埃落定。
魏府上下三百余口被禁军包围抄家,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文书被一一查获。其中一份关于十年前兵部库房屋火的秘密往来信件,更是直接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与此同时,礼部尚书沈启岳因“管教不严,致使其弟涉案”,被弹劾罢免,闭门思过。
长安的天,在一夜之间变了颜色。
而当这份捷报通过加急信鸽传到西线黑风口时,正值温昔秣率部击退萧衍先锋军的又一次冲锋。他随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看着嘉启递来的消息,眼中闪过复杂的笑意。
“看来,我家那位小监军,比我想象中还要狠些啊。”
……
黑风口的风,刮到第五日,已经带上了浓稠的血浆味。
萧衍的十五万大军像一片望不到头的黑云,压在戈壁滩的地平线上。连日的鏖战让这片沙原变成了绞肉机,断裂的枪戟与残破的战旗半掩在黄沙之下。
温昔秣端坐在马背上,青霜剑斜指地面,剑刃上的缺口滴落着暗红的血。他右肩的甲片彻底碎裂,新旧伤口一并崩开,鲜血顺着手臂蜿蜒流进护手,滑腻得令人心烦。前方,萧衍的中军重甲步兵正结成巨盾阵,如同长满尖刺的铁墙,踩着整齐划一的步点步步紧逼。
金羽卫已经连续冲杀了两天一夜,人数的绝对劣势正一点点榨干这支精锐的体力。
“主帅,敌军左翼又围上来了!”石重山嘶哑的吼声穿透风沙,他的头盔不知去向,脸上糊满了敌人的血肉。
温昔秣吐出一口带沙的血沫,眼神冷厉如刀。他左手松开缰绳,隔着硬甲按了一下胸口的护心镜,脑海中短暂地掠过那一抹青衣。
“结锥形阵。”温昔秣重新握紧缰绳:“老子不退,跟我凿穿他们的中军,斩将夺旗!”
同一时刻,长安城,刑部死牢。
气死风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剧烈摇晃,尧清虞披着玄色鹤氅,面无表情地看着刑架上被剥去大半层皮的魏长渊心腹。炭火盆里烙铁烧得通红,发出令人牙酸的咝咝声。
“萧衍敢在这个时候强攻,长安城里必然还有他的内应。”尧清虞手中把玩着一把短匕,刀刃贴上对方跳动的颈动脉,语气平淡:“说出这批死士的下落,我给你个痛快。”
那人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笑声,死死盯着尧清虞:“晚了……尧监军。你以为抓了魏将军就能赢?侯爷养的死士,今夜子时……就会烧毁京西两大粮仓。前线断粮……金羽卫,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