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清虞瞳孔微缩。
就在此时,死牢厚重的铁门外猝然爆出密集的兵刃交击声与凄厉的惨叫,浓烈的火油味顺着甬道的缝隙钻了进来。
死士动手了,不仅冲着粮仓,更冲着灭口而来。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甬道顶部的通风口扑下,雪亮的横刀直取尧清虞咽喉。尧清虞不退反进,短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银芒,直截了当地切开了一人的手腕。他矮身避开另一人的劈砍,右腿猛然横扫对方下盘,伴随着骨裂声,刺客重重砸在石壁上。
温热的鲜血溅在鹤氅上,晕开暗色的斑驳。
“嘉启!”尧清虞厉声冷喝。
守在甬道口的嘉启拔刀杀入,刀光如雪,瞬间绞碎了后续扑上来的刺客。
“传信李相,即刻调禁军封锁京西粮仓,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尧清虞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条,慢条斯理地擦净匕首上的血。他指骨因用力而泛白,隔着衣料按住贴身存放的那枚“吾归”令牌,眼底的杀意彻底沸腾。
第105章
子夜,雨幕撕裂了长安城的平静。
京西粮仓外,火把的暗红色光芒在水洼中剧烈晃动。数百名黑衣死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狼,悍不畏死地撞向禁军的盾阵,浸透了猛火油的火排在半空中划出刺眼的轨迹。
马蹄声踩碎了雨夜的喧嚣。尧清虞纵马撞开两名死士,玄色鹤氅在风中翻卷出凌厉的弧度。他未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跃下,顺手夺过身侧禁军的长弓。
三名死士踩着同伴的尸体高高跃起,手中的引火竹筒直指粮仓顶棚。
尧清虞面无表情地挽弓如满月,三支羽箭带着锐啸撕裂雨幕,在半空中贯穿了那三支火筒。
火药在远离粮仓的半空爆开,炸成一片绚烂而致命的火雨。尧清虞随手扔下长弓,短匕滑入掌心,踏过混合着内脏与泥水的地面:“留一个活口问话,其余,杀绝。”
数千里外的黄沙戈壁。
“逐风”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嘶,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碎了前方重甲步兵的胸骨。
温昔秣浑身浴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硬生生在萧衍那面铁墙般的中军盾阵里楔开了一道裂口。银甲碎裂的缝隙里不断涌出鲜血,右肩的痛觉早已被疯狂的杀意掩盖。
“大旗!”石重山的吼声被狂风撕碎。
温昔秣抬眼,那面绣着“萧”字的黑底金线大旗近在咫尺。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心意相通地一跃而起,硬生生撞翻了三名亲卫。
青霜剑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冷芒,掌旗官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血柱喷洒在温昔秣残破的护心镜上。
他反手一剑劈断了旗杆,巨大的“萧”字大旗轰然倒塌,砸在泥泞的血泊中。
“降者不杀!”
大旗一倒,萧衍原本就苦苦支撑的十五万大军阵脚大乱,士气如山崩般溃散。温昔秣勒住缰绳,布满血丝的眼底倒映着溃逃的敌军。
雨水冲刷着粮仓外的青石板,将刺鼻的火药味与血腥气一点点压进泥土深处。
两名被挑断手筋脚筋的死士死狗般瘫在泥水里,周围是手持火把、神情肃杀的禁军。
李懿承撑着一把八骨绘梅的油纸伞,从马车上缓步走下。他嫌恶地避开地上的血洼,目光扫过一地的尸体,最后落在负手而立的尧清虞身上。
“尧大人好箭法。若不是你提前拦下,京西这几十万石粮草,今夜怕是要化作飞灰了。”李懿承的声音透着一贯的讥诮。
尧清虞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径直走到其中一名死士面前。半蹲下身,手指捏住那人的下颌,猛地一卸。“咔哒”一声,死士的下巴脱臼,尧清虞用匕首刀鞘利落地挑出其后槽牙里藏着的毒囊。
“定南侯养的死士,规矩确实严。”尧清虞站起身,随手拿过禁军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不过,你们既然能潜入长安,还能找到刑部死牢和京西粮仓的布防空隙,城门守卫和兵部武选司里,必然有你们的接应。”
那名死士虽下巴脱臼,双眼却死死瞪着尧清虞,满是怨毒与决绝,显然不打算吐露半个字。
“不开口?”李懿承冷笑一声,伞沿微微倾斜,“进了本相的地盘,就算是石头也得榨出二两油来。”
“不必那么麻烦。”尧清虞打断了李懿承的话,垂眸看着脚下的死士:“萧衍在南境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名义。他若真有把握,何必大费周章烧粮草?他急了,说明前线战况不利。你们信不信,不出三日,温将军斩将夺旗的捷报就会传回长安?”
死士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尧清虞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反应:“我知道你不怕死。但城防营副将赵虎,以及兵部武选司郎中王敬之,他们怕不怕死?这两人最近半个月,一个以修缮城墙为由调开了西门的暗哨,一个批了你们伪装成商队的通关文牒。我说的,可对?”
死士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嘶鸣,仿佛见了鬼一般看着尧清虞。
李懿承眼神一凛,瞬间明白尧清虞根本不需要审问,他早就通过这几日的蛛丝马迹推演出了内鬼的身份,刚才不过是诈这死士最后的反应来确认罢了。
“来人!即刻调派禁军,包围城防营副将赵虎府邸及兵部王敬之宅邸,拿人,抄家!但有反抗,就地格杀!”
铁甲碰撞的轰鸣声迅速远去。
雨渐渐停了,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线灰白。
尧清虞静静地站在原地,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有了松懈。寒意顺着湿透的鹤氅侵入骨髓,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指尖下意识地隔着衣料,按住了贴身佩戴的那枚刻着“吾归”的令牌。
长安的局,他解了。
“温昔秣……”尧清虞仰起头,任由冷风拂过苍白的面颊,在心底默默念着那个名字,“我把你的后背守住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去给你收尸。”
敌军如潮水般退去,兵败如山倒。戈壁滩上的狂风卷着浓缩的血腥味,呜咽着掠过尸山血海。
“主帅!萧衍带残部往朔州方向逃了,末将带人去追!”石重山满脸是血地策马狂奔而来,声音里透着杀红眼的癫狂。
温昔秣没有作声。他依旧维持着单手死死攥住缰绳的姿势,脊背在风沙中挺得笔直。直到石重山靠近,才发现那柄饮饱了血的青霜剑正顺着他低垂的右手指尖,一寸寸往下滑落。
长剑砸在染血的碎石上。
支撑温昔秣鏖战两日两夜的那口真气,随着敌军大旗的倒塌,瞬间溃散。大股暗红的鲜血顺着残破的银甲缝隙,滴滴答答汇聚进马镫旁的沙地里。
“别追穷寇。”温昔秣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咽下喉管里涌上来的腥甜,“八百里加急……把捷报送回长安。”
他抬起被血污糊满的脸,视线望着东南方长安的方向,眼底的光一点点涣散:“告诉他,老子活着。”
话音未落,他眼前猛地一黑,高大的身躯脱力般从马背上栽倒。
“主帅!!军医!快传军医!”
三日后,黄昏。长安城西直门城楼。
尧清虞静立在女墙边,灰色的布袍被秋风卷起,勾勒出他清瘦却笔挺的骨架。这三日,他坐镇大理寺,将定南侯在京中的党羽连根拔起,未曾合过一次眼,眼角熬出了细密的红血丝。
远处官道尽头,一骑快马卷着黄尘狂奔而来。马背上的传令兵背插红翎,一边挥鞭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八百里加急!黑风口大捷!金羽卫大破敌军!”
城墙上下的守军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尧清虞没有跟着动,死死盯着那匹口吐白沫的驿马冲入城门。
片刻后,李懿承踩着石阶快步走上城楼,手里捏着那份染血的军报。他走到尧清虞身侧,停顿了一下。
“人没死。伤重昏迷,没法骑马,石重山正护送他坐马车慢行回京。”李懿承的声音里少见地去掉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嘲讽,透出真实的疲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