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115)

2026-10-03

  尧清虞垂下眼睫,隔着布袍,用力按了一下贴身放着的那枚“吾归”令牌,胸口的起伏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剧烈。

  “备马。”尧清虞霍然转身,顺着马道快步往城墙下走。他嗓音干涩沙哑,步伐却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去十里亭,迎军。”

 

 

第106章

  子夜的秋风卷着枯叶,刮过十里亭斑驳的石柱。

  官道尽头,一列打着金羽卫暗纹灯笼的车队缓缓驶来。没有凯旋的号角,只有沉重且迟缓的马蹄声。石重山骑在最前头,护心镜上还糊着发黑的血污,双眼熬得通红,警惕地盯着夜色。

  前方官道中央,单骑独立。尧清虞勒住缰绳,身下的马匹打着响鼻。他没打伞,灰色的鹤氅沾满夜露,仿佛一尊融进夜色里的冷硬石雕。

  “尧大人!”石重山看清来人,猛地拽住缰绳,粗犷的嗓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主帅在后面的马车里,一直发着高烧……”

  尧清虞翻身下马,连敷衍的点头都省了,径直走向那辆由四匹马拉着的宽大马车。负责赶车的亲卫连忙挑起厚重的防风毡帘,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马车内燃着一盏昏暗的防风灯。温昔秣平躺在厚厚的兽皮褥子上,原本挺拔高大的身躯此刻深深陷在阴影里。他身上的银甲早被卸下,上半身缠满了惨白的细布,右肩处更是透出刺目的暗红。那张总是带着痞气与锐利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尧清虞踩着脚踏跨进车厢,毡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呜咽的风声。

  他半跪在软榻边,视线一寸寸扫过温昔秣身上渗血的绷带,最后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手在半空中悬停了数息,才轻轻覆上温昔秣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腕。

  脉象细弱,却还在顽强地跳动。

  尧清虞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脊背,终于在此刻微微佝偻了半分。他用拇指蹭过温昔秣干裂的唇角,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那枚带着体温的、刻着“吾归”二字的令牌,硬生生塞进温昔秣冰凉的掌心里,随后反手一握,将那只宽大的手掌死死攥紧。

  “我把长安守住了。”尧清虞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把沙子,“你这条命,现在归我管。阎王爷来收,我也得拔他两层皮。”

  也许是掌心的温度透了过去,又或者是那熟悉的气息唤醒了某种深植于骨血的本能。昏迷中的温昔秣眉头痛苦地皱紧,干裂的嘴唇微弱地开合了一下。

  尧清虞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阿尧……”

  极其微弱,微弱到只有气音,带着近乎本能的执拗。与此同时,那只被尧清虞握住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反向扣住了尧清虞的指节。

  尧清虞的眼眶骤然一酸,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温昔秣的手背上,瞬间隐没在血污之中。他没有起身,就维持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冷声向车外下令:“传令,全速回城。太医院的人已经在将军府等着了,今夜就算是把城门撞碎,也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人送回去!”

  “喏!”车外的石重山轰然应诺。

  车轮碾碎了十里亭外的夜霜,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马车直接撞开将军府大门的。

  早早候在院里的亲卫一拥而上,石重山和嘉启两人合力,稳稳当当地将昏迷的温昔秣抬进了内室。

  床榻前,七八个太医已经备好了烈酒、纱布和烧得通红的刀剪。一盆盆滚烫的热水端进去,端出来时全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水。

  “这……伤口拖得太久,已经长进了骨缝里!”为首的刘太医剪开温昔秣肩头早已被血水泡烂的里衣,倒吸了一口凉气,“必须马上剜肉刮骨,否则这条胳膊保不住,命也悬了!可是将军现在烧得神志不清,刮骨之痛绝非常人能忍,若是挣扎起来乱了刀口……”

  “我来按着他。”

  尧清虞一把扯掉身上沾满寒气的鹤氅,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卫,大步走到床榻边。半跪在榻侧,俯身用左臂穿过温昔秣的后颈,将那具滚烫的躯体半搂进怀里,死死固定住他未受伤的左半边身子。右臂则绕过去,小臂直接横压在温昔秣的胸口上。

  “动手。”尧清虞的嗓音冷得像淬了冰。

  刘太医不敢耽搁,将匕首在烈火上炙烤片刻,猛地浇上一碗烈酒,咬牙切齿地对准了那块发黑的。

  刀锋切开皮肉,昏迷中的温昔秣在一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那是属于武将濒死时求生的本能,身体剧烈地弓起,额头上青筋暴突,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未受伤的左手猛地攥紧了尧清虞的手,像是要将尧清虞的指骨捏碎。

  “压住他的腿!”尧清虞厉喝一声,石重山和嘉启立刻扑上来,死死按住温昔秣下半身。

  剧痛让温昔秣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他猛地偏过头,一口咬住了尧清虞横在胸前的小臂。

  锋利的犬齿瞬间刺破了灰色的布料,扎进皮肉里。鲜血顺着尧清虞的袖口往下滴落,砸在纯白的床榻上,溅开一朵朵红梅。

  尧清虞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不仅没有抽出手臂,反而将身体压得更低,侧脸紧紧贴着温昔秣被冷汗浸透的额角。

  “温昔秣,忍着。”尧清虞的声音低哑:“十五万大军你都杀穿了,这点疼算什么。给我咬死了撑过去。”

  仿佛听懂了那个名字,温昔秣喉间的嘶吼声慢慢咽了下去,化作粗重且破碎的喘息。他死死咬着尧清虞的手臂,牙关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左手却依然死死攥着那枚“吾归”的令牌,连同尧清虞的衣襟一起,攥得死紧,再不肯松开半分。

  浓烈的血腥味和烈酒的气息在帐幔间翻滚。刀锋刮骨的声音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刘太医颤抖着将最后一层金创药撒在白骨上,用干净的布条层层裹紧,这场生死交锋才算勉强告一段落。

  ……

  一天后。

  午后的阳光穿透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昔秣缓缓睁开眼,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右肩处仍残留着牵扯神经的钝痛,但仿佛要将灵魂抽离躯壳的沉重感已经彻底褪去。这具年轻且千锤百炼的武将之躯,在剔骨剜肉的折磨后,仅仅用了一天一夜,便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他偏过头,呼吸忽地一滞。

  床榻边,尧清虞和衣靠坐在宽大的圈椅里,头微微歪向一侧,正陷入沉睡。这位平日里总是脊背笔挺的监军大人,此刻灰袍上布满褶皱,眼下挂着两道浓重的乌青,下颌甚至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透着耗尽心血后的疲态。

  温昔秣目光顺着尧清虞熟睡的面容往下移,最终定格在尧清虞搭着扶手的右臂上。

  灰色的袖管被挽起一半,清瘦的小臂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白纱布,中心处隐隐透出一点干涸的暗红。

  混沌中那场惨烈的刮骨疗毒猛地撞回脑海,他记起了自己如何在剧痛中爆发出野兽般的癫狂,也记起了那具死死压制着自己的身体,还有那截被他狠狠咬在齿间的、带着血腥味的小臂。

  “疯子……”温昔秣喉结艰涩地滚了滚,心口涌起一阵烫得发疼的痒意。

  他单靠左臂撑着床榻,费力地往外挪了半寸,探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了尧清虞略显苍白的面颊,指腹眷恋地摩挲着那层温热的皮肤。

  浅眠中的尧清虞瞬间惊醒,身体本能地紧绷,目光如冷电般扫来,却直直撞进了温昔秣那双亮得灼人的黑眸里。

  两人距离极近,连彼此交错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醒了?”尧清虞的嗓音沙哑干涩,眼底的凛冽杀气在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瞬间瓦解。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反手扣住温昔秣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有没有哪里不对?我去叫太医……”

  说着,便要起身。

  “别走。”温昔秣反客为主,左手腕部一翻,牢牢攥住了尧清虞的手,借力将人往床榻的方向拽了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