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勾起弧度,像是猎人看到猎物做出徒劳挣扎时的兴味。
"醒了?"温昔秣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也好。有些事让你听听也无妨。"
他没有理会少女的敌意,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尧清虞,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的软肋,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尧清虞,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兄长。千里迢迢来到玉门关,忍受风沙之苦,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为的是什么?无非是想护住你尧家的门楣,护住你身后的这个妹妹。"
他停在尧君落面前,俯身平视着脸色愈发难看的尧清虞。
"可现在,你看看。你以为的忠君换来的是什么?是让你和你的妹妹,一起成为这玉门关的孤魂野鬼。"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若死了,她怎么办?一个伪造官印、欺君罔上的罪名,足以让她被充为军妓,在这边关受尽凌辱、生不如死。"
"而这一切,都只在你的一念之间。"
第14章 何谈信任
尧清虞沉默良久,终于重新开口了:“臣不会成为陛下刺向将军的刀。”
他认真的看着温昔秣,从一开始、从来时他就未曾想过成为刀。温家军守卫边疆,不该因猜忌莫名获罪。
“但是……请恕我也不能成为温将军您的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臣只能承诺不会干涉军政、不会做任何对温家军不利之事。”
帅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温昔秣背对着他们,听完了尧清虞这番“两不相帮”的剖白,没有立刻转身。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尧清虞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紧紧护着身后的妹妹。
许久,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
温昔秣转过身,走到尧清虞面前,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张惊恐又倔强的小脸上。
"尧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别说尧君落,就连尧清虞都愣住了。这和眼下的生死抉择毫无关系。
在温昔秣平静的注视下,尧君落下意识地小声回答:“……尧、尧君落。”
温昔秣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然后视线才重新回到尧清虞身上,那双锐利的眸子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很好。"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从今日起,尧君落入我金羽卫任文书一职,随军行走。至于你..."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尧清虞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你既不是陛下的刀,也不是我的剑。那你就做我的'眼睛'。"他一字一顿,笑容里透着强势:"你不是要监军么?我便让你监。你看好我温昔秣、看好这温家军,是如何为煌宁守住这西北国门的。"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皇帝的监视,变成了他自己的“监视”。他没有逼尧清虞背叛,却用尧君落这个人质,将尧清虞牢牢地绑在了玉门关,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尧清虞虽然觉得规格女子在军中不妥,但这已经是他能够左右的极致了。他疲惫的躬身一礼道:“多谢将军。”
温昔秣看着尧君落一步三回头地被嘉启带走,紧接着又听着尧清虞说道:“若将军有朝一日能选择信我……麻烦您派人送君落回京。”
这句带着托付意味的话,让温昔秣笑意更深。
信任?一个带着圣旨来监视自己的人跟他谈信任。
尧清虞同样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帐外,前面拼死搏斗他并非没有手上,一直像一根拉紧的弓弦跟温昔秣周旋,此时尘埃落定,他走到门口时脚步踉跄一瞬。
温昔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自然也看到了他脚步不稳的样子,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强撑到现在么?
温昔秣依旧稳稳地坐在主位上,看着尧清虞摇晃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来人。"温昔秣淡淡地开口。
一名亲兵立刻从帐外进来,单膝跪地:“将军。”
"去军医营,叫陈军医。"他顿了顿补充道,"带上最好的金疮药和伤寒药,去……尧监军的营帐。"
亲兵领命而去,帅帐内又恢复了寂静。温昔秣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望向旁边那顶刚刚亮起微弱灯火的营帐。夜风带着沙尘的腥气吹拂着他的发丝。
“想送你妹妹走?”温昔秣对着那顶营帐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进了我玉门关,没有我的允许谁也走不了。"
他放下帘子隔绝了外界的寒意,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他有的是耐心,慢慢欣赏这只倔强的老鼠如何在他的掌心里挣扎。
……
天色将明未明,一线鱼肚白自遥远的地平线挣扎而出,驱散了些许夜的浓稠。玉门关的晨风总是这般凛冽,带着沙砾的颗粒感,刮过人的脸颊,也吹散了昨夜厮杀的血腥。
温昔秣在帐前站了片刻,便转身回了帐内。这场深夜的闹剧已经落幕,而真正的军务才刚刚开始。
他脱下染血的银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冰冷的甲胄被随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书案前就着烛火,开始批阅嘉禾刚刚呈上来的战损报告和缴获清单。
昨夜的营啸虽然被迅速平定,但粮草营西侧的损毁、阵亡将士的抚恤、以及防御的漏洞,都需要他立刻处理。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了脚步声。
“将军,”是陈军医的声音:“属下已为尧监军诊治完毕。”
温昔秣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在公文上飞速移动。
"说。"
陈军医走进帐内躬身回话:“尧监军左臂有一处刀伤,不算深但失血不少。肋下也受了撞击,有瘀伤。最主要的是力竭脱耗,加上风寒入体才会晕眩。属下已经为他处理了伤口,也开了方子,只是……”
陈军医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温昔秣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如炬。
"只是尧监军不肯喝药,也不让属下多言,只说无碍。"陈军医垂下头:"他说……他不是娇生惯养的文人,这点小伤,死不了。"
温昔秣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中的朱笔轻轻往笔架上一搁。那轻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帅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那件还带着血腥气的银甲,一件件重新穿戴整齐。
"备马。"
他走出帅帐,天边已然泛起红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亲兵牵过他的“逐风”,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将军,您这是要去……”石重山刚巡营回来,见状有些不解。
温昔秣没有回答,只是双腿一夹马腹,朝着训练场的方向疾驰而去。晨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他不打算去找人,只是去练兵,要让这位嘴硬的“监军大人”亲眼看看,他口中“死不了”的小伤,在这铁血的军营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15章 是非对错
金羽卫的训练场上,晨风卷着沙尘,呼啸作响。数千名士兵已经集结完毕,玄甲列阵,刀枪如林,昨夜血战的疲惫被一股更为强悍的军纪压制下去,只剩下沉默的肃杀之气。
温昔秣端坐于“逐风”马背上,身姿笔挺如枪,勒着缰绳立于点将台前,冷峻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庞。
当尧清虞被两名亲兵“请”到训练场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铁血画卷。他本在营帐中试图处理伤口,并开始整理关于玉门关防务的初步文书。即便只是做个样子,也总要履行“监军”的职责。
可惜还没翻开一页就被莫名其妙叫到这个地方。
尧清虞站在场边,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与周围的全副武装格格不入。每一次呼吸肋下的伤口都传来隐秘的刺痛,左臂也因为包扎而显得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