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昔秣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金羽卫听令!"他的声音穿透风声,响彻整个训练场,"负重三十斤,绕场二十圈!最后一个完成的,没有早饭!"
“喝!”
数千人齐声应诺,声震四野。随着脚步声整齐划一地响起,士兵们开始了严酷的晨练。卷起的烟尘几乎要将太阳遮蔽。
做完这一切,温昔秣才调转马头,缓缓踱步至尧清虞面前。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尧监军,"他低头俯视着尧清虞:"你不是说这点小伤死不了么?"
他用马鞭遥遥一指那尘土飞扬的操场。
"你看他们,"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们中,许多人昨夜身上添的伤,比你只多不少。在玉门关死不了只是开始,能带着一身伤,第二天还能上马杀敌,那才叫活着。"
他没有斥责或者惩罚,只是将最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每一个奔跑的士兵,每一声沉重的喘息,都在无声地嘲讽着尧清虞那句文人式的逞强。这是一场无形的鞭笞,比任何伤药都更加苦涩。
尧清虞原本只是觉得伤不算重,不必耽误时间,军中有更多比他更需要救治的人。此时被温将军一激也是无言,但好在他一向能屈能伸,当即便道:“抱歉,是我着相了。”
尧清虞这句干脆利落的认错,让温昔秣原本准备好的更多嘲讽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微微挑眉,俯视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文人。
这个人就这么轻易地认了错,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无趣,就像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旋即又从这份干脆的退让中,品出了别样的味道。这不是彻底的屈服,而是审时度势的收敛。
一个聪明人。
"哦?"温昔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拉长了语调马鞭在空中虚点了一下,"监军大人倒是爽快。"
他驱使着“逐风”又向前半步,高大的战马带来的压迫感让尧清虞能感觉到马鼻中喷出的热气。
"既然着相了,那便该有个不着相的样子。"温昔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远处士兵奔跑的喘息声,"光用嘴说抱歉,在玉门关可没什么用处。这里,只认行动。"
他用马鞭指向旁边专门为将官准备的观武台,那是一个用巨木搭成的高台,视野开阔可以将整个训练场尽收眼底。
"作为监军,你自然有监督全军的职责。"他语气平淡地发号施令,"今日晨练结束前,你就站在那上面好好看着。看看你的同袍是如何带着伤操练,也好好想想你的'监军'二字,究竟该怎么写。"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他要尧清虞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高台上,用他那带着伤的孱弱身躯,吹着最冷的风,去“监督”那些龙精虎猛的士兵。这是一种更为诛心的惩罚,让他亲身体会自己与这片沙场的格格不入。
……
时间一点点流逝。
观武台上的风愈发大了,卷着沙砾,毫无遮拦地扑打在尧清虞身上。他的儒衫被吹得猎猎作响,单薄的身影在高台上,像一株随时可能被折断的青竹。
温昔秣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他催马在训练场上奔驰,亲自监督着每一个队列。整个训练场热火朝天。
这股热浪,却丝毫传递不到高台上。那里只有孤零零的清冷。
二十圈负重跑结束,紧接着便是更为严酷的对阵演练。
温昔秣勒马停在场中,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随手点了一名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年轻士兵。
"你,出列!"
那士兵立刻站了出来,神情紧张。
"昨夜,你左肩负伤,为何不说?"温昔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自然也包括高台上的尧清虞。
士兵脸色一白,低头道:“回将军,属下……属下觉得还能撑住!”
温昔秣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整个训练场都安静了下来。他驱马缓缓走到那士兵面前,俯身,用马鞭轻轻点了点士兵受伤的肩膀。
士兵疼得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
"能撑住?在战场上你一句能撑住丢掉的可能就是你身边袍泽的性命!你的逞强不是英勇,是愚蠢!是拿所有人的命在开玩笑!"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如洪钟。
"来人!拖下去,二十军棍!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两名执法兵立刻上前,将那名士兵拖了下去。军棍打在皮肉上的闷响,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做完这一切,温昔秣才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高台上的尧清虞。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质问与警告,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锋利。
他惩罚的是那个士兵,但敲打的却是尧清虞那份“不必耽误时间”的骄傲。
尧清虞自然听的见,也听的明白。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原本笔直的背脊也微微弯曲了起来。他原本只是觉得小伤不必兴师动众,却没想到这些麻烦,甚至拖累了旁人。
他这个人一项向来能屈能伸,将军的命令是站到晨训结束,那只有既然不打算逞强了,那就只有……
尧清虞眼中闪过一模狡黠,没有犹豫身子一歪直接倒了下去。既然做错了,那就把错误纠正过来。
第16章 装乖
尧清虞倒地的时候特意挑选好了角度,晕倒的同时确保可以将旁边的铁架子也碰倒,让高台上的动静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温昔秣正准备下达下一轮操练的指令,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青色身影毫无预兆的倒塌。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夹紧马腹,逐风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如一道离弦之箭般冲向观武台。沙尘被高高扬起,他身后留下一片惊愕的士兵。
“哗啦——”
他甚至来不及走台阶,直接在台下勒马,矫健的身影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几个踏步便登上了高台。
台上,尧清虞倒在木板上双目紧闭,嘴唇更是失了血色。那张总是带着倔强与疏离的脸庞,此刻只剩下病态的苍白。寒风吹起他散落的鬓发,更添几分脆弱。
温昔秣在他身边蹲下,伸出带着手甲的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探向他的颈侧。
脉搏微弱但还算平稳,皮肤滚烫显然是烧得厉害。
温昔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预想过尧清虞可能会强撑、会嘴硬、甚至会开口求饶,却唯独没有料到他会用这种堪称潦草方式结束这场对峙。干脆利落地倒下,将一个难题毫无保留地抛给了他。
这到底是真正的体力不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以退为进?
温昔秣盯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眼神复杂,伸出手想做什么,最终却只是将尧清虞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开,指尖传来的热度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军医!”
"愣着干什么!"他头也不回地对着台下已经围拢过来的亲兵喝道,"把他抬回营帐!"
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跑上高台,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尧清虞抬起。
温昔秣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数千将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本想立的威,想敲打的骨气,都随着尧清虞的倒下而变得滑稽可笑。
这一局,他好像赢了,又好像输得一塌糊涂。
"今日晨练,到此为止!"他甩下一句命令,翻身下台,大步流星地跟在那几个抬着尧清虞的士兵身后向营帐走去。
那背影里,竟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与急切。
尧清虞的营帐简陋而整洁。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书卷的墨香,扑面而来。
温昔秣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只留下了军医和嘉启。他大步走到床榻边,床上的尧清虞已经被换下了湿透的儒衫,盖着厚实的军被,但那张脸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
军医是个山羊胡的老者,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施着针。几根银针扎在尧清虞的要穴上,老者见温昔秣进来,手里的动作一抖差点扎偏。
"如何?"温昔秣的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