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连忙躬身回话:“回将军,尧大人是旧伤牵动,又受了风寒急火攻心,这才烧了起来。方才一口气没上来,险些……”
话未说完,温昔秣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军医吓得一个哆嗦,赶紧补充道:“不过下官已经施针稳住了心脉,再喝两剂猛药发发汗,退了烧便无大碍了。只是这身子骨虚,得好生将养些时日。”
听到“无大碍”三个字,温昔秣周身的寒气才稍稍收敛。他沉默地看着床上的人,眉头依旧紧锁。
他对着嘉启偏了偏头:"去,将我营帐里那支百年老山参取来,切一片给他入药。"
嘉启一愣,那支老山参是陛下御赐的珍品,关键时刻能吊命用的,将军自己都宝贝得不行,现在居然要给这个才来了几天的监军用?
嘉启没有多问,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温昔秣和昏迷的尧清虞,还有战战兢兢的军医。温昔秣挥了挥手,示意军医也退下去煎药。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尧清虞浅促的呼吸声,和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温昔秣在床边坐下,手肘撑在膝上,身体前倾细细打量着床上的人。没有了清醒时的戒备与疏离,这张脸看上去竟有些……温顺。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干裂。
他伸出手,用手背再次碰了碰尧清虞的额头。
还是很烫。
这个看似柔弱的文人,身体里却藏着一副不肯弯折的硬骨头。这份矛盾让温昔秣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探究欲。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尧大人你可真会给本将军找麻烦,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夜幕早已低垂,帐外的喧嚣隔着厚厚的帘幕,变得遥远而模糊。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营帐烘得暖意融融。一盏羊皮灯罩的油灯在案几上静静燃烧,晕开一圈温暖的黄光。
尧清虞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帐顶,然后是身边跳跃的火光。他动了动手指才发觉身体沉重得厉害,伤口处传来一阵阵闷痛,但那股焚心蚀骨的高热已经退去了大半,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他偏过头,视线便定住了。
就在离床榻不远处的案几旁,温昔秣单手支着头闭目靠在椅背上,似是睡着了。他已经卸去了沉重的银甲,只着一件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火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剪影,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睡梦中的他褪去了白日里的锋芒毕露与压迫感,眉宇间竟透出难掩的疲惫。
案几上一卷摊开的兵法图旁放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郁的药香,混杂着极淡的人参清气。
他竟在这里守了一天?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尧清虞便看见温昔秣的眼睫动了动,随即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初醒时还有些许迷蒙,但在对上尧清虞视线的瞬间便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温昔秣坐直了身体,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醒了?"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上了一点沙哑,比白日里少了些许凌厉,却多了几分沉磁的质感:"看来本将军那支百年老参,还没白费。"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尧大人,你这出苦肉计演得可真是辛苦。差点连军医都被你骗过去了。"
第17章 喂粥
尧清虞眼神清亮的看着人。“下官听不懂将军在说什么。”
“呵。”
温昔秣没有因为尧清虞的否认而动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胸前以一种全然放松的姿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听不懂?"他重复了一遍,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也对。尧大人身子骨弱,吹了半日寒风烧得糊涂了,有些事情记不清也情有可原。"
温昔秣起身踱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尧清虞。
"既然尧大人记不清了,那本将军就帮你回忆回忆。"他弯下腰一手撑在尧清虞身侧的床沿上,另一只手抬起用食指的指节敲了敲床头的硬木。
"你先是拒不服药,再是强撑病体,最后在本将军和全军将士面前‘恰到好处’地倒下。尧大人,你这一套行云流水下来,不仅免了罚还落得个刚正不阿、不畏强权的好名声,顺便……还耗了本将军一整日的光景和一片百年老参。你告诉我,你听不懂什么?"
尧清虞沉默片刻,抬起头迟疑询问:“老参很贵。”
他仿佛就真的只听懂了这一句。
温昔秣预想过尧清虞的各种反应,巧言辩驳、恼羞成怒、或是继续装傻充愣,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完全不在点子上的回应。
温昔秣直起身新审视着床上这个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人,忽然笑了。
"何止是贵。那是陛下御赐的贡品,整个金羽卫也就这么一支。用来吊命的宝贝,如今让你这么糟蹋了,你说该怎么算?"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名亲兵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地将托盘上的粥碗放在案几上,然后躬身迅速退了出去,整个过程没敢多看一眼。
温昔秣的目光扫过那碗冒着热气的清粥,端起碗走到床边坐下,用勺子搅了搅。米粒熬煮得十分软烂,散发着淡淡的米香。他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然后将勺子递到了尧清虞的嘴边。
动作自然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既然尧大人也知道它贵,那就更不能浪费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散漫:"来,张嘴,喝了它才有力气跟本将军继续算这笔账。"
尧清虞看着眼前的勺子,笑得眉眼弯弯:“得将军投喂,多不好意思。”他口上这么说着,却张口含住了递到面前的粥勺,动作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温昔秣动作一顿,看着尧清虞那双因为笑容而弯起如同月牙般的眼睛,清亮得没有半点杂质。所有的威逼、试探、掌控,都被他这一个轻松的笑容和顺从的动作给化解得无影无踪。
这是……一个懂得如何用最柔软的姿态,来卸掉你最凌厉攻势的对手。
温昔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再次递到尧清虞嘴边。这一次,他的动作沉稳了许多,散漫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尧大人客气了。你替本将军省了一道‘强灌’的力气,本将军自然也要让你吃得舒坦些。"
他说着又舀起一勺,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有了十足的耐心。
"慢慢吃,别呛着。"他盯着尧清虞的嘴唇,那上面因为刚喝过粥而沾上了一点晶莹的水光,"这碗粥喝完,我们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很快碗底见了天光,最后一滴米汤也顺着尧清虞的喉咙滑了下去。
尧清虞故意掩唇低声咳了两下,一脸无辜的抬头。“不知将军要算什么账?”
温昔秣将空碗随手搁在旁边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他抽出腰间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好,很好。喝饱了,就有力气继续演了。
"账目繁多,我们得一笔一笔地算。第一笔,是欺君之罪。尧大人,伪造官印文书,冒充朝廷监军,这一条,按煌宁律法,该当何罪?"
"第二笔,是构陷之罪。"温昔秣说着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将尧清虞圈在自己与床榻之间的一方小天地里:"你设计引诱突厥刺客在我玉门关内大动干戈,险些引发全军营啸。若非本将军处置得当,这个‘扰乱军心、通敌叛国’的罪名,你担还是不担?"
他身上的寒气与血气混杂在一起,将尧清虞完全包裹。
"至于第三笔……"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尧清虞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是你这条命,它现在是本将军用一整支御赐老参换回来的。尧大人,你说这笔账你又打算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