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昔秣心底冷笑一声。真与假,在这里由他说了算。他甚至懒得去辩驳这个显而易见的漏洞。视线重新抬起迎上那双眼眸。
"不能。"两个字,干脆利落。
第19章
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反而反手一握,将尧清虞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布满了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粗糙的触感磨挲着对方细腻的皮肤。
"尧清虞,我再说一次你和我之间没有‘和解’这个词。"他俯下身凑到尧清虞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只有‘臣服’。"
温昔秣说完松开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因他一句话而僵住的人:"官印的事,我们可以慢慢算。"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揭过,"现在,我更好奇的是……"你这只手,刚刚是不是在发抖?"
尧清虞默默把手收了回来。“将军手上温度有点凉,记得加衣。”
关心的话语轻飘飘地落下来,带着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把温昔秣刚才刻意营造的紧张气氛瞬间冲淡了。
温昔秣问的是发抖。
尧清虞回的是手凉。
温昔秣笑了,那笑声很低。这只狐狸,总能在你以为他要屈服的时候,露出更锋利的爪子。
"本将军常年在风沙里打滚,这点凉意算什么。倒是你尧大人,不仅关心本将军的冷暖,还很会转移话题。"
他伸手拿起了军医放在一旁、还沾着血污和药膏的纱布。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块布,在尧清虞眼前晃了晃。
"比起关心我的手凉不凉,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身上的伤口,会不会在愈合之前被本将军……亲手撕开。"
他将那块纱布,轻轻地丢在了尧清虞的枕边。血腥和药草混合的气味,瞬间侵占了尧清虞的呼吸。
"别再耍这些小聪明。下一次我的手再碰到你的时候,就不是‘有点凉’那么简单了。"
他转身不再给尧清虞任何开口的机会,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帐帘被风带起又重重落下,将帐内压抑的沉默和帐外萧瑟的寒风彻底隔绝。
眼看着人彻底走远,尧清虞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摊平在床上。跟这个人说话实在太累了,对方每一句都拿着他的命门在威胁,尧清虞眉心微蹙,他不放心妹妹,却又怕硬去见她会惹怒那个喜怒无常的认。
军医战战兢兢地完成了包扎,低着头收拾好药箱,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营帐。
眼看屋内只剩下自己一人,尧清虞迟疑撑起身,还来不及有更多的动作,营帐的帘子就再一次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副将嘉启,这人身上依旧穿着戎装,面容清秀俊美,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亲兵,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嘉启的视线在尧清虞身上扫过,目光在包扎好的伤口处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尧大人。"嘉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将军吩咐,让我过来看看你的伤势。这是换洗的衣物和固本培元的汤药,将军特意交代必须看着你喝下去。"
他侧身让开,一名亲兵上前,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嘉启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尧清虞那张尚带病容的脸上。"另外,将军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尧大人既是来监军的,就该有监军的样子。安心在帐内养伤,不要想着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见什么不该见的人。"
这话说得客气,内容却是不折不扣的警告。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尧清虞刚刚升起的心思上。
"至于令妹..."嘉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公式化的弧度,"她很好。将军已为她安排了住处和差事,不会受了委屈。尧大人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尧清虞原本去接汤碗的手一顿,那个人连他担忧妹妹这一事都算准了。
嘉启话音落下不再多言,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矮几上的那碗汤药上,意思不言而喻。
尧清虞手指微微蜷缩,强行克制住冲动。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妹妹反而不会有事,如果再提要求反而会弄僵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我知道了,多谢。”
话音里听不出半分被胁迫的屈辱,倒像是在感谢一次寻常的探望。
尧清虞说完端起药碗,仰头将那碗黑褐色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嘉启清秀的眉峰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他主帅看上的人,果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尧大人客气了。"嘉启朝亲兵递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将托盘收走。
嘉启没有立刻离开,视线在帐内简陋的陈设上扫过,最终还是落回尧清虞身上。
"我家将军虽然行事霸道,但向来赏罚分明。尧大人此次示警救驾有功,将军都记在心里。只要尧大人安分守己,将军自然不会为难令妹,更不会为难你。"
这番话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点,将温昔秣的意图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包装起来,递到尧清虞面前。胡萝卜加大棒,恩威并施,这是温昔秣惯用的手段,而嘉启显然是执行得最好的那个人。
"今夜庆功宴,将军特许你免了。"嘉启的话锋一转说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军医每日会来三次,直到你的伤痊愈为止。"
说完他不再停留,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离开了营帐。门口的亲兵也随之撤离,帐帘落下重新隔绝了内外。
但尧清虞知道,无形的眼睛并未离开。从他喝下那碗药开始,他就被一张更大的网笼罩着。这张网以他妹妹的安全为经,以温昔秣的意志为纬密不透风。
主帅营帐内。
温昔秣听完嘉启的回报,摩挲着冰凉的酒杯边缘,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他喝了?”
“一滴不剩。”嘉启恭敬地回答。
“很好。”温昔秣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熄他心中那股愈发旺盛的火。
他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传令下去,今晚庆功宴,所有将士,不醉不归!”
他的目光穿透帐帘,望向尧清虞营帐的方向。
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第20章
金羽卫的庆功宴,喧嚣震天。
大块的烤肉在篝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激起一簇簇火星。烈酒的醇香混杂着汉子们粗犷的笑骂声传出很远。整个营地都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中,除了那顶被刻意遗忘的、属于监军的帐篷。
温昔秣正被一群将领围在中央,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他来者不拒豪气干云,俊朗的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酒意,眼眸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就在这时,石重山端着一大碗酒挤了过来,嗓门洪亮:“将军!嘉启那小子去巡夜了,俺替他敬你!祝将军武运昌隆!”
温昔秣大笑着接过酒碗,正要一饮而尽,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娇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人群边缘溜走,方向正是尧清虞的营帐。
他的动作顿住眯起眼睛,那身影不是尧君落又是谁?这丫头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他明明派人看着她,竟然也能让她趁着宴会混乱溜出来。
温昔秣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把手中的酒碗塞回石重山怀里,力道之大让酒水都溅了出来。
"你们先喝着。"他丢下这句话,不等众人反应便拨开人群,身影矫健如猎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绕到了营帐的另一侧隐入阴影之中,动作轻盈得没有惊动一片沙砾。
他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尧君落趴在窗户的缝隙边,压低了声音像只小猫一样呼唤着她的兄长。
而帐内烛火摇曳,映出尧清虞猛然回头的震惊侧脸。
温昔秣没有出声,靠在帐篷支架上双臂环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幕兄妹夜会的场景。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几分恶劣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