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28)

2026-10-03

  “谁准你死了?!”他咆哮着,另一只手想要去按住伤口,却在触及那温热粘腻的鲜血时,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不是战场上失去同袍的悲愤,不是被背叛的暴怒,而是……恐慌。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意、最想征服的猎物,用自我毁灭的方式,彻底逃离了他的棋盘、逃离了他的世界的恐慌。

  “证明?证明什么?!”他一把夺过那柄还在滴血的匕首,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监军死在边陲?朝中再派人来?你以为我温昔秣在乎这个?你以为我会在乎下一个来的蠢货是谁?!”

  “我告诉你我在乎什么!”

  “我在乎的是你!是我还没玩够!是你这根骨头我还没亲手敲碎!是你这双眼睛还没在我面前跪下来求饶!”

  他语无伦次地怒吼着,那份精心维持高高在上的面具,在尧清虞决绝的自戕面前,被砸得粉碎,露出了底下那个偏执疯狂的少年。

  “军医!军医——!”尧清虞抱着怀的身体,径直冲向军医营帐:“给我救活他!”

  温昔秣平生第一次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不断涌出的、浸透他衣襟的温热液体,却重得让他每一步都踉跄。血腥气混杂着尘土的味道,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

  “撑住!”他低吼也不知道是对怀里的人说,还是对自己说,“我没让你死,你就不准死!”

  ……

  军医营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给我滚出去!”温昔秣一脚踹开挡路的药箱,将尧清虞小心翼翼地放在营帐中央最干净的床榻上。“老张,你留下!”

 

 

第29章

  被点到名的军中主官,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军医,看着床榻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将军……这……”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温昔秣一把揪住老军医的衣领,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人参、雪莲,库房里所有能吊命的东西,都给我用上!把他给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老军医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是,是!将军您先松手,下官……下官这就施救!”

  温昔秣松开手却不肯离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床边。目光死死锁在尧清虞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双总是弯成桃花一样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了血。

  剪刀剪开衣物的声音,器械碰撞的声音,老军医压抑着紧张的呼吸声……每一种声音都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温昔秣紧绷的神经上。

  他看着老军医用烧红的烙铁去烫那伤口止血,皮肉烧焦的“滋啦”声和焦糊的气味在帐中弥漫。

  尧清虞昏迷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破碎痛苦的呻吟。温昔秣的心脏也跟着那声音狠狠一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带血的月牙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帐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深蓝,再到彻底的墨黑。终于,老军医满头大汗地直起身,声音沙哑地报告:“将军,血……血止住了。命,暂时是保住了。但伤口太深,离心脉不过一指的距离。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温昔秣紧绷的身体晃了一下,身后的嘉启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走到床边,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造化?他的命是我的。我让他活,他就必须活。”

  ……

  夜,深得像一碗泼翻的浓墨。

  军医营帐里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床榻边勾勒出温昔秣的侧影。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身形纹丝不动,仿佛与帐内的黑暗融为了一体。嘉启和石重山劝过几次,都被他用冰冷的眼神挡了回去。最后两人只能无奈地守在帐外,任由他们的将军独自固执。

  帐内,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交织。温昔秣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床榻上的人。尧清虞的呼吸依旧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一夜,温昔秣想了很多。从初见时那双清亮得让他不悦的眼睛,到言语交锋时那不卑不亢的姿态;从踩碎他手骨时那隐忍的颤抖,到用烈酒浇淋伤口时那冷冽的眼神;再到最后,那一句“你只是习惯掌控”,和那没入胸口的决绝匕首。

  一幕幕,在温昔秣的脑海中反复上演。

  他原以为自己享受的是掌控的快感,将这视为一场有趣的游戏。可当尧清虞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掀翻棋盘时,他才发现那席卷而来的不是游戏被中断的扫兴,而是心脏被生生挖去一块的尖锐恐慌。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床榻上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温昔秣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俯身凑近看到尧清虞的眼睫在剧烈地颤动,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无意识地张合,似乎在梦魇中挣扎。

  “水……”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唇间挤出。

  温昔秣立刻转身,从旁边的桌上倒了一碗温水。

  他端着碗回到床边,却又停住了动作。尧清虞伤得太重,根本无法自己起身。只犹豫了一瞬便把碗放在床头,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尧清虞的头颈托起,让他虚弱地靠在自己的臂弯里。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血衣再次紧贴住尧清虞的身体,怪异的亲密感在两人之间蔓延。

  温昔秣端起碗,将碗沿凑到尧清虞的唇边。“喝。”

  微凉的清水顺着尧清虞的嘴角缓缓流入,滋润着他干涸的喉咙。他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本能地吞咽着。

  喂完小半碗水,温昔秣将他重新放平。就在他准备抽回手臂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尧清虞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眸子初始的时候没有焦点,涣散地在帐顶的布幔上游移了片刻才缓缓下落,最终定格在近在咫尺的温昔秣脸上。

  四目相对。

  温昔秣也弄清自己如今到底是哪一种心情。

  这个人没死,他醒了。又回到了自己的棋盘上。

  这个认知让温昔秣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抽回自己的手腕,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了之前的粗暴。

  “醒了?恭喜你尧大人。阎王爷没收你,看来是嫌你这块骨头太硬,硬的硌牙。”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尧清虞胸口的绷带旁,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下面微弱的心跳。

  “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最有耐心。骨头再硬,一寸一寸地敲总有碎掉的那一天。你这条命,是我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温昔秣脸上的笑容扩大,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从今往后,它就是我的了。”

  温昔秣大步迈出营帐,清晨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他那一身淤积了一夜的血腥气和药味。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主帐,而是站在风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沙砾感的冷气。脑子里的那种躁动和偏执随着冷风灌入肺腑,终于慢慢沉淀下来,重新凝结成那个身为三军主帅该有的冷静与权衡。

  刚才帐中那一瞬间的失控和狠话,几分是真情流露,几分是故意做戏给那只“硬骨头”看,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但他很清楚,单纯的暴力和恐吓压不弯尧清虞的脊梁,反而会激起更惨烈的反抗——昨晚那把匕首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步棋,走险了。

  “嘉启。”他唤了一声,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一直守在帐外的嘉启立刻上前:“将军。”

  “把消息封死。对外只说监军水土不服,旧疾复发,需要静养。”温昔秣一边往自己的营帐走,一边条理清晰地吩咐,“另外,把安王私印那件事的线索掐断一半,留个尾巴给京城那边的人看,但不准让他们查到实质证据。”

  嘉启愣了一下:“将军,这是为何?咱们手里既然有令牌,为何不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