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27)

2026-10-03

  他伸出手拉住尧清虞的领子:“我告诉你什么是‘如此’。”

  “当我七岁第一次上战场,看到我的同袍被砍下脑袋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为何如此!”

  “当我十三岁看着整支斥候小队被诱入陷阱,全军覆没,连尸骨都找不回来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为何如此!”

  “安王勾结外族?我知道。我比你清楚得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压抑的怒火终于泄露出来,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可是在这玉门关,我有三千兄弟的命要保!在朝廷的援军和旨意到达之前,任何一丝可能引起内乱的举动,都会让这里变成突厥人的屠宰场!”“你带着皇命,带着你那一文不值的清流风骨,闯进我的地盘想查案?你想当英雄?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安王的罪证?”他揪着尧清虞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你的清白、你的正义,在三千将士的性命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第28章

  风声呼啸,将他的质问送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训练场上,原本只是围观的士兵们,眼神开始变化。他们看向尧清虞的目光,不再是看待一个叛徒,而是看待一个不懂时局、差点害死所有人的“蠢货”。

  温昔秣松手将尧清虞猛地推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主帅姿态。“现在,你还想问我‘为何如此’吗?我不是恶人,尧清虞。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保住所有我想保住的东西。而你,要么成为我保住这一切的工具,要么……”他眼神一厉,“成为我达成目的的祭品。”

  “现在,再选一次。跪,还是不跪?”

  “原来这样。”尧清虞后退半步躬身一拜,让跪是跪不动了,这一拜是他为不懂边陲却不得不按令查案。“京中之人不懂边陲,但国不可破,蛀虫必杀。不然京中乱了,边陲又能挺多久。温将军,我做不了你的刀。”

  他说到这里转身就走他可以死,不可再低头。

  "站住。"温昔秣咬着牙说道。

  那躬身一拜,那句“原来这样”,像一把钝刀在他的胸口慢慢地、费力地切割着。那种猎物彻底脱离掌控、甚至选择以自毁来宣告游戏结束的烦躁。

  他不喜欢。他非常不喜欢。

  “我让你走了吗?”温昔秣只是两步就走到了尧清虞身后,每走一步,身后的甲胄摩擦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就跟进一步。三千金羽卫如同他影子的延伸,无声地收拢着包围圈。

  尧清虞可以转身,但他走不出这个训练场,走不出玉门关。

  “你说的都对。”温昔秣走到了尧清虞的身侧,与他并肩目光同样望向那条通往营门的路。

  “京中乱了,边陲挺不久。蛀虫必杀,国不可破。可你凭什么觉得,杀蛀虫的人,必须是你?”

  温昔秣的脚步停下,迫使尧清虞也停了下来。“你凭什么觉得,凭你一个人,一份密信,就能扳倒一个经营多年的亲王?你把朝堂当什么了?把陛下当什么了?把我和李懿承……又当什么了?”

  “你以为我们都是瞎子,是聋子,对安王在底下的动作一无所知?”

  “我给你看样东西。”

  温昔秣从怀中拿出那块从突厥百夫长身上搜出的、刻着安王私印的木制令牌。“这是我昨夜从突厥先锋营百夫长的尸体上找到的。在你忙着潜逃、送信、自证清白的时候,我已经拿到了比你那封信更有力的铁证。尧清虞,你从来都不是棋手。从你踏入玉门关的那一刻起,你和安王,就都只是我的棋子。”

  温昔秣向前一步,彻底挡住尧清虞的去路:“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你的清白,也只能由我来给。你做不做我的刀,已经由不得你选了。现在,我命令你,回到你的营帐去。没有我的允许,你敢再踏出一步,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你可以死,但必须是我让你死的时候。”

  “你说的对,我做的或许就是蚍蜉撼树。”尧清虞笑着,那抹笑容,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但他的声音依旧坚定:“可我来此奉命调查,即便微末也要做。将军既然自有安排,也不需要我。我或许能力不足,会向陛下请辞。”

  “请辞?”然后呢?你想去去突厥?”温昔秣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连串低沉且毫无笑意的气音。“哈……哈哈……”

  温昔秣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尧清虞的衣襟,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脚尖堪堪离地。“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不是在向陛下请辞!你是要叛国!”

  他手上用力,将尧清虞狠狠地掼在地上。尧清虞闷哼一声,本就未愈的伤势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剧烈的咳嗽起来。

  温昔秣俯下身,单膝跪在他的身侧,一把揪住他散乱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我以金羽卫主帅、玉门关最高将领的身份,给你定了‘勾结突厥’的罪名。通缉令已经传遍了整个河西走廊。你现在离开玉门关,无论去哪,都只有一个身份——叛国贼!”

  他凑到尧清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去突厥?好啊。你去。你前脚踏进突厥人的地盘,后脚我就会把你的画像连同安王的令牌一起送到陛下的案头。你猜,陛下是会相信你这个‘畏罪潜逃’的叛国监军,还是会相信我这个镇守边疆、拿出铁证的温氏子弟?”

  “到那时,你尧清虞,就是煌宁朝通敌卖国第一人。你尧家满门,都会因为你的‘壮举’,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松开手,任由尧清虞的头无力地垂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因为屈辱和愤怒而浑身颤抖的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近乎病态的快感。“蚍蜉撼树?你连撼树的资格都没有。”

  “嘉启,石重山!”他头也不回地喝道。

  “在!”两名副将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把他给我绑起来,扔回他的营帐。派四个人,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给他食物,不准给他水。他要是敢自尽,就救活他。要是敢逃跑,就打断他的腿。我要让他活着,清清楚楚地活着,看着我是如何用我自己的方式,了结这一切的。”

  他说完像是不想再看,转身便要离开。

  “温昔秣,你满口为了边陲将士。可一再逼迫真的是为了你口中的大义吗?”尧清虞冷眼看着那人背影:“不是,你只是习惯掌控,你只是厌恶所有京城的事物无论是人还是什么。你巴不得京城乱,哪怕因此天下大乱又与你何干。对吗?你只要在边陲活得自在就好。你自私自利,通敌误国。你说的对,我没办法证明自己,但我能证明,监军死在边陲朝中自会再派人来调查。”

  尧清虞拿出匕首插进自己胸口,在回来前他其实已经做好打算,若能合作抓住叛国内奸那就合作,若不能就死在这里,尧家嫡长子陛下钦点监军死在边陲,即便这温昔秣再一手遮天。即便安王势力再大,也无法继续这咽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风停了,旗帜不再飘动,数千士兵的呼吸声也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那冷静而清晰的控诉。

  温昔秣缓缓地转过身来,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那一半在阴影里,是深不见底的黑;那一半在光亮中,是比冰雪更冷的白。

  他看到了尧清虞眼中燃烧的决绝,看到了那柄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他看到了匕首没入胸口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皮肉被撕裂的声音。

  温昔秣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那一刻,他听不到嘉启和石重山的惊呼,看不到周围士兵慌乱的骚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道缓缓绽开的、刺目的血红,和尧清虞唇边那抹解脱般胜利意味的笑。

  温昔秣的喉咙滚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跨越十几步的距离,瞬间冲到尧清虞面前。在尧清虞身体摇晃着将要倒下的那一刻,死死地掐住了尧清虞握着匕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