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洗刷罪名?”
温昔秣站起身,缓步走向门口,经过嘉启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天真得可笑。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口喊冤的戏台子吗?”
他推开门,傍晚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动他玄色的衣摆。“把他带到训练场来。”他留下一句话,身影便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他改变主意了。他原想慢慢地、一点点地折断这只猎物的傲骨。但现在,猎物自己走回了笼子,还试图和他讲道理。这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慢慢炮制猎物的耐心。他要让尧清虞清清楚楚地看到,在玉门关,他温昔秣的意志,就是唯一的道理。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血色,巨大的火球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为远方的沙丘镀上一层金边。
金羽卫的训练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数百名结束了一天操练的士兵,此刻全副武装列成整齐的方阵,将训练场中央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目光如刀,齐刷刷地聚焦在场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尧清虞就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逃亡时那身不起眼的布衣,风沙将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脸色因为连日的奔波而略显苍白。
他没有被捆绑,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还缠着已经变得灰黑的布条,身姿却依旧挺拔。像一株在风沙中顽强扎根的胡杨,孤独却不屈。
温昔秣缓步踱入训练场,一出现所有士兵“唰”地一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汇成一股肃杀的洪流。
“参见将军!”
声音整齐划一,直冲云霄。
温昔秣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尧清虞面前,在他身前三步远处站定。
温昔秣比尧清虞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战利品。“抬起头来。”
尧清虞的眼睫动了动,缓缓抬起头迎上温昔秣的目光。那双眼睛在逃亡数日后,非但没有丝毫的畏缩与恐惧,反而多了一种洗尽铅华的沉静与锋利。
“尧清虞,”温昔秣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你可知罪?”
他没有问他为何回来,也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开场便直接定罪。
周围的士兵们屏住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百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刺向场中那个“叛徒”。
然而尧清虞只是静静地看着温昔秣,眼神清澈得如同月牙泉的泉水。“我奉皇命前来监军,何罪之有?”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一句话将“罪犯”的身份推回给了皇帝,将审问变成了对皇命的质疑。
温昔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再次向前一步将距离又拉近了些。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淬了冰的残忍与玩味:“勾结突厥,意图不轨。这个罪名,你还满意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说得好。”温昔秣直起身,唇边的弧度重新变得清晰,甚至带上了赞许。他的目的从来不是真的要用这个漏洞百出的罪名给尧清虞定罪。这个罪名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搅乱浑水、逼迫安王、顺便测试尧清虞的工具。他要的不是尧清虞的屈服,而是尧清虞的“可用”。
一个只知道磕头求饶的奴才,对他毫无价值。他需要的是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清醒,能替他刺向那些藏在暗处敌人的刀。而现在这把刀,正在展现他期望的锋芒。
温昔秣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神情肃穆、眼神中带着疑惑的士兵。“你们都听到了。这位尧大人,说本将军罗织罪名,构陷于他。”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尧清虞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愤怒都更具压迫感。“好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说你奉皇命而来,清白无辜。那我问你,你为何要从我的营帐中叛逃?你又为何要与京畿卫的逃犯赵恪私下会面?你们密谋了什么?”
“你又为何要伪装身份,潜入丝路驿站?”
温昔秣每问一句,声音便严厉一分,一步步地将尧清虞从“皇命在身”的制高点上拉下来,拖入“行为可疑”的泥沼里。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是事实,每一个都无法当众解释清楚。
他根本不在乎尧清虞通不通敌,他在乎的是必须让所有人看到,尧清虞的行为已经彻底失去了“监军”的立场,变成了一个必须被掌控的“不稳定因素”。
“尧清虞,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温昔秣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当着我金羽卫三千将士的面,拿出你没有通敌的证据。拿不出来,你就是叛国贼,按军法当斩,你的家人也会因你蒙羞。”
他收回一根手指,语气骤然放缓带着循循善诱的魔力。“第二,你向我证明你的价值。证明你不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而是一把能为我所用的刀。”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用你的忠诚,来换你尧家的清白。这个交易,你觉得如何?”
风在训练场上盘旋,卷起地上的细沙,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尧清虞沉默着,他的目光越过温昔秣的肩膀,望向远处血色的地平线。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映着即将熄灭的日光,也映着某种沉重的、正在被碾碎的东西。
温昔秣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看着尧清虞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地蜷曲。
尧清虞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聚焦在温昔秣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冷得彻骨的平静。“我如何……向你证明我的价值?”
他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这句话无异于默认了他无法拿出“证据”,也默认了他接受了这个不平等的“交易”。
温昔秣嘴角的笑意终于真实了几分。
成了。
“很简单。”温昔秣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尧清虞的肩膀,动作亲昵,却带着命令的意味:“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监军,你是我温昔秣的亲兵。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主营半步,你的脑子、你的眼睛、你的手,都只为我一个人所用。”
他的手指顺着尧清虞的肩膀滑下,最后停留在他那只受伤的右手手腕上,轻轻握住。“至于你的第一份投名状……很简单。跪下,向你的新主帅行参拜大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训练场一片死寂。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收服,而是赤裸裸的折辱。让一位曾经的监军,一位出身清流世家的文臣,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一位武将下跪。
这是对一个文人风骨最彻底的践踏。
温昔秣的手依然搭在尧清虞的手腕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的身躯在一瞬间变得僵硬,那细微的颤抖顺着骨骼传递而来。
尧清虞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双刚刚还平静如水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与屈辱。
“怎么?”温昔秣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关切的意味:“腿断了,跪不下来么?还是说尧大人的膝盖比你的命、比你尧家的清白,还要金贵?”
“为何如此?”尧清虞依旧不解,他印象里的小将军虽然顽劣,却并非恶人。可他如今看到的是什么……
一个拥兵自重,恶劣不堪的人。他不觉得自己调查的东西真的瞒过了对方,可即便如此,明知安王与外族勾结,所作之事也依旧只图自己快意。他不是恨自己,只是单纯恶劣。没有理由。
温昔秣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一句“为何如此”。这四个字里没有恨,只有纯粹的不解。就像一个孩子,看到自己曾经熟悉的玩伴,突然变成了面目可憎的怪物。这比任何憎恨都更能刺痛温昔秣。
恨意味着对等,意味着对方还在与你角力。而不解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温昔秣最厌恶的,就是尧清虞眼中这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悲悯的、清醒的眼神。
“恶人?”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什么荒谬的笑话“你觉得我是恶人?在玉门关,在这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方,你跟我谈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