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39)

2026-10-03

  “安王要你死,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转身率先走下阴暗潮湿的石阶。

  “这份从容,真不知道该夸你胆大包天,还是说你冥顽不灵。”

  地牢深处的刑架上,用粗麻绳捆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旁的炭火盆里烧着通红的烙铁,发出噼啪的声响。那人听见脚步声,瑟缩着往后退去,铁链撞击出刺耳的动静。

  温昔秣走上前,用剑鞘挑起俘虏低垂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

  “灰鸦,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剑鞘重重拍在俘虏的侧脸上,留下一道红印。

  “你们主子做梦都想弄死的人,现在好好地站在你面前。”

  他转过头,将剑鞘移开,用剑身指着地上的刑具对尧清虞扬了扬下巴。

  “人我交给你了。有什么想问的,自己动手。我只看结果。”

  尧清虞站在地牢入口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被绑在刑架上瑟瑟发抖的男人,又看了看脚边那堆泛着寒光的铁器。

  炭盆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你是安王派来杀我的人?”

  地牢里跳动的火光将温昔秣的影子在潮湿的墙壁上拉得极长,显得有些狰狞。他听见尧清虞的询问,鼻腔里溢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随手将那柄未出鞘的“青霜”剑抵在刑架的横木上,身形微晃,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散漫。

  “不然呢?难道是你远在京城的亲眷派来给你送家书的?”

  他微微偏过头,额角垂下的一缕黑发扫过那双黑亮且带着挑衅意味的眼。他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划过桌面上几枚染血的暗器,指尖在锋利的刃部停留了一瞬,随即嫌弃地将其拨开。

  “这招数,这淬了毒的铁莲子,除了安王豢养的那批‘灰雕’,这大煌宁还没几个敢在玉门关玩这种阴沟里的勾当。监军大人,你那位老哥哥为了不让你回京告御状,可是连本钱都下足了。”

  温昔秣跨出半步,靴跟踏碎了地上的一块干涸血痂。他俯身凑近尧清虞的耳畔,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不怀好意的冷冽。

  “看看这人指甲缝里的火药味,昨晚他离你的营帐不到三丈远。若不是石重山那一箭射歪了,你现在可不是在问我他是谁,而是在奈何桥上等孟婆汤。怎么,还是不打算亲自动手吗?”

  他重新站直身子,挑了挑眉,指尖不耐地叩击着冰冷的护腕,眼神却死死锁住尧清虞脸上的每一寸细微变化,等待着那份所谓文人风骨在残酷真相面前露出裂痕。

  尧清虞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忽明忽暗。那双眼睛始终低垂着,落在刑架旁那堆染血的暗器上。铁莲子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昏黄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他看了很久。

  久到温昔秣以为他会被吓住,或者会像那些文官一样别过脸去,用一套“君子远庖厨”的论调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然后尧清虞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别开眼,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很慢,慢到能听见靴底碾过砂石的细碎声响。他走到那张摆满暗器的木桌前,伸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捏起一枚铁莲子,凑到火光下仔细端详。

  “铁莲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淬的是蛇毒,见血封喉的那种。安王府暗卫的标配。”

  温昔秣的眉头微微一动。

  尧清虞放下那枚暗器,转过身,看向刑架上那个瑟瑟发抖的俘虏。那人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却在尧清虞的目光扫过来时猛地一颤,像是见了鬼。

  “你叫灰鸦?”尧清虞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这名字是谁起的?”

  俘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安王手下有十二个贴身暗卫,都以飞禽为名。”尧清虞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灰鸦排名第九,善用暗器,专司暗杀。三年前在京城刺杀御史不成,销声匿迹。原来是被送到这边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会返回修文,几个文一起写偶尔会错频,空了会再顺一遍,看文的宝子们别介意~嘿嘿

 

 

第39章

  他转过身看向温昔秣。

  “温将军。”他说:“你让我亲自动手,是想让我亲手杀了他,然后彻底断了回京的退路?”

  温昔秣眯起眼,没有说话。

  尧清虞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温昔秣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不用。”尧清虞说:“你帮我杀,和我亲手杀,有什么区别?反正安王要杀我的心,今天之前我不知道,今天之后我知道了。这就够了。”

  他转身朝地牢出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审出来的东西,告诉我一声。我需要知道,安王还派了多少人来。”

  尧清虞已经走到了石阶的尽头,地牢入口的微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身后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和变调的惨叫。

  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声音在地牢的石壁上反复撞击,一声接一声,像是钝刀割肉刺得人耳膜生疼。

  片刻后,他松开按在石壁上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温昔秣正踩在俘虏的脚踝上,那根烧红的烙铁已经被他从炭盆里抽了出来,滋滋作响的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那道本该消失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地牢昏暗的光线里。

  “怎么?舍不得走?”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玩味。那根烙铁在他手里转了个圈,火星四溅。

  尧清虞没有理他。他径直走到刑架前,在距离那俘虏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那双眼睛落在俘虏血肉模糊的脸上,落在那双因为剧痛而涣散的瞳孔里,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死肉。

  “江南的联络点,你有妻儿在那里。说出来她们活着,不说她们替你死。”

  俘虏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喘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涌上来的血沫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温昔秣的目光落在尧清虞侧脸上。那张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说话的时候亮得惊人,亮得让人想起草原上盯住猎物的狼。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他大步走上前,将那根滋滋作响的烙铁直接塞进尧清虞手里。

  尧清虞的手被烫得微微一颤,却没有松开。那惊人的热浪直扑面门,烤得他眼眶发涩。

  “拿着。”温昔秣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让他闻闻自己皮肉烤熟的味道。告诉他,如果今天问不出江南联络点的暗号,这块烙铁明天就会烫在他女人的脸上。”

  他退后一步,抱着臂靠在潮湿的石壁上,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灼人,等待着看这一幕。

  尧清虞低头看着手里的烙铁。那铁块烧得通红,靠近木柄的部分已经开始发黑,散发出焦糊的气味。他的手在抖,从昨晚开始,那只手就一直在抖,怎么也止不住。

  刑架上的俘虏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撞击出刺耳的声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尧清虞抬起头,看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把烙铁按向俘虏的胸口,也没有按向那张扭曲的脸。他转过身,拎着那根滋滋作响的烙铁,一步一步走向温昔秣。

  温昔秣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臂,眉梢微微扬起。

  “怎么?不敢动手?”

  尧清虞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距离极近,近到能感受到那根烙铁散发出的热浪在两人之间翻涌。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温将军。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回来吗?”

  温昔秣没有说话。

  尧清虞举起那根烙铁,让那灼热的铁块靠近温昔秣的脸。那惊人的热浪烤得温昔秣眯起了眼,却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