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43)

2026-10-03

  来人竟是之前在伙房见过的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李婆婆。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坎肩,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热气的粗陶碗,脚步轻盈得不像个年迈之人。

  “哎哟我的小祖宗,瞧这脸色白的!”李婆婆三两步走到尧清虞身边,不由分说地把碗放在桌上,“我看将军他老人家走前特意交代要让你吃的,想着你自己肯定顾不上,我老婆子去给您热一碗汤羹。”

  她说着揭开盖子,浓郁鲜美的羊肉萝卜汤香气扑鼻而来。

  “快尝尝,这可是用陈皮和枸杞炖的,最是补气血。可怜见儿的,看着就让人疼惜……莫怕,在这儿老爷们儿虽然糙了点,但也没人敢欺负皇上派来的钦差大臣不是?安心养伤要紧!”

  老人絮絮叨叨地念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帮尧清虞拢了拢那件不合身的黑色披风,遮住了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纱布。

 

 

第42章

  羊肉的醇香在寒夜里显得格外霸道,汤汁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尧清虞捧着那只粗糙却厚实的陶碗,指尖传来的热度几乎要将他的关节融化。

  “多谢李婆婆。”

  老人看着他喝下第一口热汤,布满沟壑的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风干了许久的菊花。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拿起针线笸箩开始缝补一件破损的甲衣衬里。银针穿梭于粗布之间,发出细微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空旷寂静的主帐内,竟透出几分奇异的安宁。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短暂的静谧。

  嘉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一脸未褪尽的疲惫与血污,掀开厚重的帘幕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帐内的两人,最后停留在尧清虞身上。

  “监军大人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紧迫感:“将军回来了。”

  话音刚落,帐外便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那是骑兵收拢队列、整装待发的声音。紧接着几匹高大的战马喷着浓重的白气,停在了主帐之外,为首的一人正是温昔秣。

  他已经卸去了那身惹眼的银甲红袍,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肩头还沾着未曾融化的冰晶。

  那柄杀人无数的“青霜”剑被随意地挂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双眼下方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这一夜奔波厮杀耗尽了心力,但那双眸子里燃着的火焰却没有丝毫减弱。

  听到外面的动静,李婆婆利落地收起针线,对着尧清虞恭敬地点了点头,随即悄无声息地从后帐的偏门离开了。

  帐帘再次被一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猛地掀开。

  冷冽的寒风裹挟着冰雪的气息瞬间灌入暖烘烘的帐内,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

  温昔秣大步走进来,带来了浓重的血腥味与属于战场的肃杀之气。他的视线越过案几,直直地落在尧清虞身上,目光锐利如刀。

  “信送出去了?”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并非询问赵氏的结局,也不是炫耀昨夜的战果,而是直指最核心的那个动作。这个问题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一种明知故问的确认。

  他走到桌边随手解下沾雪的皮手套扔在一旁,然后径直拉开那张铺着兽皮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他虽然疲惫,但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却丝毫未损。

  也不等人回答,便自顾自的说道:“看来是送出去了。否则现在冲进来的就不会是我,而是安王派来的‘刺客’或者‘天使’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桌上那盘已经见底的杏仁糕,又落到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汤碗上。

  “吃饱了?有没有力气跟我去看看一个有趣的……‘货物’?”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是商场上买来的玩意儿,而不是一条掌握着滔天秘密的人命。

  尧清虞闻言放下碗,粗陶碗与桌面接触时只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没有看温昔秣,只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汤渍,然后站起身。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件宽大的黑色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少许,露出里面被血污浸染过、已经变得僵硬的衣料。

  温昔秣的视线一直锁在他身上,看着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看着他没有询问、没有犹豫地跟了上来。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转身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凛冽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清晨雪后特有的干净又冷酷的气息。外面天光大亮,阳光刺穿薄云,洒在营地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让人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金羽卫主帐外,已经是一片肃杀景象。嘉启和石重山分立两侧,身后是十名亲卫,人人身披重甲,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们的盔甲和战靴上都沾着泥土与暗色的血迹,显然是刚从黑石驿的战场上下来,还未及休整。

  更远处,整个金羽卫大营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巡逻的士兵增加了三倍,箭楼上的哨兵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平日里用来操练的校场上都竖起了拒马,气氛凝重得仿佛随时会有一场大战爆发。

  温昔秣没有理会周遭的紧张气氛,领着尧清虞径直走向停在主帐旁的一辆重型囚车。

  那辆囚车通体由坚硬的铁木打造,车厢壁上嵌着粗大的铁条,看起来坚不可摧。此刻车门紧锁,四角各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手里的长戟交叉封死了所有靠近的可能。

  温昔秣抬手,示意卫兵打开沉重的门锁。

  “吱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随着厚重的车门被拉开,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和排泄物的恶浊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车厢内部阴暗狭小。陶窑老板赵氏就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他的手筋脚筋都已被挑断,四肢以一个扭曲怪异的姿态被铁链锁在车壁上。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绸缎外衣已经变成了肮脏的破布条,脸上、身上满是凝固的血块和新的伤痕。

  听到开门声,他那已经涣散的瞳孔费力地聚焦,当看清站在车外的温昔秣时,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温昔秣侧过身,给尧清虞让出了一个可以看清车内景象的位置。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车门边,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认识一下,这位是玉门关最大的陶窑老板,赵氏。也是安王殿下埋在丝绸之路上,最会赚钱的一条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

  “昨晚,他想带着安王世子和一批见不得光的‘釉里红’从黑石驿溜出去。可惜,运气不太好。”

  温昔秣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柄锋利的短匕,不是用来杀人,而是慢条斯理地削着自己的指甲。金属的寒光在他指尖跳跃,映着他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容。

  “监军大人,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比如,安王世子现在在哪儿?或者,那批‘釉里红’,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将问题抛给了尧清虞,同时用匕首的尖端,指向了囚车内那个已经吓得快要失禁的男人。

  “别怕,他现在很乖,也很配合。只要你问,他一定会知无不言。”

  尧清虞站在囚车前,一动不动。

  那股恶浊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涌。他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人,赵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四肢呈现着诡异的扭曲,手筋脚筋被挑断后留下的创口渗着暗红,与身上大大小小的鞭痕交织在一起。

  他脸上凝固的血迹和污垢混杂着惊恐与绝望,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宛如两枚深陷的枯井。那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排泄物的恶浊气味,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尤为刺鼻,几乎要将人熏得生理性作呕。

  但尧清虞没有退缩,平静地走到囚车前,弯下腰仔细观察着赵氏的状况。

  温昔秣始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那柄削指甲的短匕被他把玩着,时不时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深邃而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注视着尧清虞的每一个动作。他要看的,不仅仅是尧清虞的反应,更想看他会如何展开这场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