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清虞的视线先是在赵氏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接着又扫过他那件破烂不堪的绸缎外衣,最终落在那双因为极度惊恐而不住颤抖的眼睛上。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缓缓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囚车的铁栅栏。铁栅冰冷坚硬沾染着微薄的霜意,让他感到一股沁入骨髓的寒凉。
“你很清楚,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尧清虞没有直接回答温昔秣的问题,而是将目光从赵氏身上,转向了温昔秣那双墨黑的眼眸。
“一个已经丧失了所有抵抗能力的人,一个被恐惧支配到连话都说不清的人,你觉得他能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微微侧头看着温昔秣,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并没有半点指责,只有一种纯粹的疑问,仿佛真的在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指尖轻点着铁栅栏,每一下都敲击在温昔秣的心弦上。
“我需要的是真相,不是他被吓出来的胡言乱语。”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血腥的场景,和空气中弥漫的恶臭,都无法触及他内心的平静。他表现出的这份淡然,反倒让周围的亲卫们,包括温昔秣本人,都生出一种近乎错愕的惊诧。
温昔秣动作停顿下来,周围的亲卫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他们能感觉到,自家将军身上那股轻松惬意的气场正在发生微妙的转变。
几秒钟后,温昔秣收起了短匕,随手插回腰间的刀鞘。直起身不再倚靠着囚车,而是向前迈了一步,与尧清虞面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臂之遥。
清晨凛冽的寒风吹动着他额前散落的黑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原先的兴味被一锐利所取代。
“监军大人。”
温昔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像是刻意压抑着什么:“你以为我把他弄成这样,是为了听他哭爹喊娘的?”
他伸出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向囚车里那个已经形同废人的赵氏:“我把他弄成这样,是为了让他明白一件事。在这里他的钱、靠山、自以为是的聪明才智,全都一文不值。我让他明白,他的命现在姓温。”
温昔秣说着转身,对着身后一名亲卫低声下令:“去,把军医帐里最好的伤药,还有干净的绷带、热水和肉粥,都拿过来。”
亲卫愣了一下,但立刻领命而去。
温昔秣重新转向尧清虞,脸上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又回来了。
“你说得对,一个被恐惧支配的人给不了真相。他现在只是一块被砸烂了的骨头,需要重新拼接起来才能榨出里面的骨髓。”
他走到囚车门前,没有再看里面惨不忍睹的赵氏,而是对嘉启下令:“把他拖出来,带到旁边的空帐里。让李婆婆找两个手脚麻利的女兵过去,给他清理干净换上衣服。记住,别让他死了。”
嘉启立刻领命,指挥着士兵打开囚车,将半死不活的赵氏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温昔秣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尧清虞。
“现在这块‘料子’我交给你了,监军大人,你也想要‘真相’对吗?”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方向正是那顶即将用来安置赵氏的空帐篷。
“让我看看,京城来的贵人,是怎么从一块烂肉里问出惊天动地的秘密的。”
第43章
一旁的亲卫迅速行动起来,将那顶空置的备用军帐收拾出来。帐篷不大,但足以容纳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地面铺上了干燥的厚毛毡,一盆炭火被端了进来,驱散了帐内的寒气。很快,军医带着伤药赶到,李婆婆也领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女兵,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低头走了进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只剩下里面隐约传来的水声和压抑的呻吟。
温昔秣没有进去,只是抱臂站在帐外,背对着那顶帐篷,目光投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雪山。寒风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袍,将他整个人勾勒出冷硬孤绝的剪影。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思考。
嘉启和石重山分立左右,神情肃穆,不敢发一言。他们不明白将军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更不明白将军为何会将如此重要的犯人,以这种方式交到监军大人手上。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炭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哔啵声,成为这片区域唯一的声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帐帘被掀开了一角。
李婆婆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血污混杂的脏水,脸上带着几分不忍。她走到温昔秣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将军,已经清理干净了。”
温昔秣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李婆婆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温昔秣冷峻的侧脸,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端着盆子快步离开了。
紧接着,尧清虞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披风已经解下,只穿着那身染血的旧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清瘦但线条分明的手臂,手上、臂弯里都沾染着星星点点的水渍和药膏的气味,甚至发梢都因为帐内的热气而变得有些湿润。
尧清虞走到温昔秣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远方的雪山。
“他的伤口很深,筋骨断裂,失血过多。就算有最好的伤药,没有十天半个月也下不了床。”
温昔秣缓缓转过头,视线从尧清虞沾着水渍的手臂一路向上,最终落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处理的不是一堆的血肉,而是在庭院里修剪一盆名贵的兰花。
奇异的感觉在温昔秣心中升起,像是棋手终于遇到了一个能让整盘棋局都变得有趣的对手。他原以为尧清虞会用什么攻心之术,没想到他用的是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办法。
“所以呢?监军大人是想告诉我,你打算在这里当十天半个月的看护?用你的金贵之躯,去伺候一个叛国的走狗?”
他身体微微前倾,混杂着风雪的气息压了过来。
“别忘了,李懿承给我们的时间只有十二个时辰,你的‘真相’等得起吗?”
尧清虞神色平静,那双清亮的眼睛与温昔秣锐利的目光对上,没有丝毫退让。风卷起他额前几缕湿润的碎发,轻微地拂动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雪中扎根的青松,任由温昔秣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袭来,岿然不动。
“人得先活着的希望,才能有说出真相的可能。”
这句话不是辩驳或者解释,语调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是阐述一个事实。
温昔秣的眉梢微挑,凑近了一寸鼻翼微动,捕捉到尧清虞身上淡淡药膏味和湿热水汽的气息,与这玉门关凛冽的寒风格格不入。他凝视着尧清虞,眼中光影流转,仿佛在试图穿透那份平静,窥探其深藏的内心。
“希望?”温昔秣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那只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骤然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擦过尧清虞的耳畔,重重地拍击在帐篷门框上。
“啪!”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厚重的帐篷门框都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细微的沙土从帐篷顶部洒落下来,落在两人的发梢和肩头。
“监军大人,在这里希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温昔秣的呼吸变得粗重了几分,脸庞在寒风中绷紧如刀。
“安王想给我的是绝望,叛徒想给我的是死亡。你告诉他希望?”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戾气。
“好,很好。那我就拭目以待。希望,到底能从一个只剩下半条命的烂肉里,榨出多少‘真相’!”
温昔秣不再看尧清虞,猛地撤回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帐。高大的身形在朝阳的映射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银甲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染血的战旗。
嘉启和石重山对视一眼,神情复杂。他们的主帅好像……并不是真的生气。
李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从远处的小厨房匆匆赶来。她见温昔秣面色阴沉地离开,又看了看尧清虞平静的背影,眼底掠过忧虑。她走到尧清虞身边将碗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