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没缺胳膊少腿。怎么样?赵老板这根硬骨头,是不是已经被监军大人拆碎了磨粉喝下去了?”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几轻佻和挑衅的调笑。
尧清虞径直走到他面前停下,并未理会他的调侃。从怀中取出一卷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宣纸,递到温昔秣面前。
“接洽方式:每月十五子时,西市马王庙。留下暗号后,会有自称为‘笔冢奴’之人前来接触。真正的货物是名为‘釉里红’的瓷器,交易成功即可见到被称为‘画师’的人。”
“另外,安王府内部传递密令的顶级联络人代号‘雨神’。此人武功极高,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统管所有信鸽路线,是整个网络的核心节点。我怀疑调动黑石驿杀手以及策划刺杀安王世子的背后推手,很可能就是这个‘雨神’。”
他说完便将那份记载着一切关键信息的供词推向了温昔秣。
温昔秣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纸张一角,目光扫过纸上那些力透纸背、工整锋利的小楷字迹:“呵……监军这字不错,看着够锋利的。”
听到温昔秣的话,尧清虞并未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颔首。
“将军谬赞。比起这些字画文章,眼下我们更需要考虑的是那个‘雨神’和隐藏在暗处的杀手。安王世子此刻究竟在哪,这才是关乎玉门关生死存亡的关键。”
温昔秣轻笑一声随即看向纸上的内容,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逐渐收敛。
“雨神?这个名字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能把势力渗透到安王府的核心机要,还能悄无声息地指挥江南的陶窑,在玉门关布置眼线……”
温昔秣低声喃喃着,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反复逡巡,仿佛要透过墨迹看出幕后之人的轮廓。随即抬起头看向尧清虞。
“监军大人,你这次可是钓上来一条大家伙。有了这张网就算他在天边,我也能把他拽出来。”
尧清虞安静温顺的站在那里,表情一如既往地清冷,没有丝毫的炫耀或谦卑,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审讯只是一次寻常的文书整理。
温昔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做的不错,我会让嘉启去盯着了。只要这条线一断,躲在后面的人就会像被揭了盖子的老鼠一样窜出来。至于那个安王世子嘛……”
温昔秣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卷供词上“锦云轩”三个字,然后又指了指帐篷外熙熙攘攘的军营。
“有时候越是不起眼的地方,就越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觉得呢?”
说完温昔秣转身掀起帐帘,率先走入主帐之中。温暖的炭火气和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与外面寒冷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主帐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上面铺着详尽的地图,几盏青铜灯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线,照亮了桌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和帛书。
温昔秣走到桌案前,并未坐下而是转身面向尧清虞:“来吧,监军大人。现在让我们好好研究一下这张精心编织的网,看看怎么把它撕开一个口子。你是京城里来的聪明人,我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这回可就得仰仗你的智慧了。”
他的语气虽然带着几分玩笑,但眼神却只有认真。
第45章
尧清虞没有理会温昔秣言语中的试探与称赞,缓步走上前,目光在桌案上那幅巨大的煌宁疆域舆图上游走一圈,最终停留在代表玉门关的那一处被朱砂红圈重重标记的方位。手指在粗糙的羊皮地图表面悬停了一瞬,然后有力地落下指尖精准地点在“西市马王庙”的位置。
“擒贼先擒王。既然‘雨神’是这盘棋的执棋人,那么这条线就是联系黑白两子的唯一纽带。将军,你刚才提到‘锦云轩’是饵,而这……”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直线,从马王庙一路延伸到代表着安王府势力范围的江南区域。“是咽喉。”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所谓的‘笔冢奴’,不过是传递消息的信鸽罢了。我们要抓的不是这只鸟,而是能引来这只鸟的人。”
尧清虞的抬眼迎向温昔秣审视的目光:“我可以作为诱饵写一封假情报,内容关于……关于安王世子已被金羽卫秘密转移出境,并暗示其身上携有能颠覆皇权的秘密。以此引‘笔冢奴’现身,进而顺藤摸瓜找到‘画师’乃至‘雨神’。”
他提出的这个计划大胆、冒险,将自己置于悬崖边缘。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温昔秣静静地看着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用来标注兵力部署的黑玉石棋子。没有立刻赞同,也没有反驳。
半晌后。
“监军大人果然好胆色。不过,你以为‘雨神’那样的人,会轻易相信一个送上门来的猎物吗?你是在赌他会贪心,还是会谨慎。若是后者,你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
他说着转过身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炭火,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但是,如果你不是一个人去呢?假设在你和马王庙之间,横亘着一张更密不透风的网……你说那只雨神会不会因为过于自信,反而看清了网眼的大小?”
“将军这是打算同行?”尧清虞精准地截住了温昔秣话尾的余音。
温昔秣的眉梢向上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这玉门关三百里风沙,除了我金羽卫的人,谁还认得路?”
他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股边塞男儿特有的豪迈与不羁:“况且,监军大人既然敢主动请缨当这个饵,我就更不能让你这只‘肥羊’白白便宜了那些老鼠。万一他们真的有多余的牙齿,想尝尝朝廷命官的味道怎么办?”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话语里的深意却让人无法忽视。那不仅仅是对同伴的保护,更是在阐明这场戏,必须在他的监督和引导下上演。
温昔秣说完,踱步到一旁的兵器架前,信手抽出一把看似普通的横刀。刀身乌沉,并不起眼,但他握住刀柄时,指节用力凛冽的寒光瞬间从刀刃上迸发出来。
“所以,不是同行。”
他转过头将刀背贴在自己的掌心。
“是押送。这一路上,你的安危由我亲自负责。当然,前提是你别乱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毕竟在这茫茫戈壁滩上,只要我想,随时都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到。”
这句话他说得极为平淡,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血腥气和杀伐果断,却是任何掩饰都无法遮盖的。分明是提醒尧清虞:此刻的合作固然有效,但如果哪一方越过了界限,他依旧拥有绝对的生杀予夺之权。
尧清虞也懒得回答他那句挑衅一样的问题,转身直接往外走。“夜深了,属下休息了,将军也早点休息。”
看着尧清虞毫不拖泥带水,径直离去的背影,温昔秣原本撑在桌案上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想到这位一向讲究礼数,惯于弯弯绕绕的监军大人,竟然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对话。
帐帘被掀开又落下,夹杂着风雪的寒气瞬间涌入,又被主帐内旺盛的炭火迅速吞噬殆尽。
眼看着脚步声远去,温昔秣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按在地图上的手掌,掌心下压着的正是通往马王庙的必经之路。
“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温昔秣伸手扯了扯颈侧略显束缚的衣领,重新将注意力转回那张舆图上。指尖顺着西行的道路一路向下,最终停在那代表着陷阱与机遇的终点。
这不仅仅是一场押送,更像是一场双方都在试探底线的共舞。既然尧清虞选择了暂时抽身,那么他就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做好万全的准备,确保这只“诱饵”在真正投放出去的时候,既能引来贪婪的猎物,又能保证不会被一口吞掉。
……
翌日清晨,玉门关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雾霭之中。风刮得并不猛烈,却轻易穿透厚重的皮裘,直往骨头缝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