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50)

2026-10-03

  经历了长达一个时辰的疾驰,温昔秣终于缓缓勒住了缰绳。“逐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放缓步伐,最后停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之下。

  翻滚的沙尘渐渐落下,温昔秣坐在马上,并没有立刻下来的意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后者因为长时间的颠簸和缺氧,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了几分,额发也被汗水浸湿,贴在鬓角。

  “怎么样?监军大人胃口挺好啊,这一路晃悠下来,没把晚饭吐出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揶揄,但抱住尧清虞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懈的意思。甚至为了不让对方从马背上滑落,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具单薄的身躯更稳固地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尧清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着眼缓了片刻。

  “有劳将军挂心。吐了也是脏将军的马,不划算。”

  温昔秣低头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戈壁发出的呜咽声。头顶的月亮钻出云层,清冷的光辉洒下,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难舍难分。

  温昔秣的目光越过尧清虞的肩膀,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黑暗。确认安全后,他才重新开口:“前面就是魔鬼城的入口,地形复杂,适合甩掉尾巴。但那地方也是个迷魂阵,你自己未必走得出去。既然上了我的马,就得听我的规矩。老实待着,别给我添乱。”

  尧清虞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片嶙峋诡异的黑色轮廓上。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无数人低语的呜咽声。

  “魔鬼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了一下,“将军这是要把我带去当祭品?”

  温昔秣的眉头微微挑起,还没来得及接话,便听怀里的人又补了一句,声音淡得像风:“也好。总比给那群死人作伴强。”

  说完,他安静地靠在温昔秣胸前,像是真的认命了一般。

  温昔秣盯着他发顶看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他收紧手臂,再次催动战马,向着那片诡异嶙峋的雅丹地貌深处驶去。

  魔鬼城的地貌,是由千万年风沙雕琢而成的怪物巢穴。嶙峋的土丘如兽牙般交错耸立,在月光下投射出无数扭曲、拉长的鬼影,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

  温昔秣驱策着“逐风”,熟练地穿行在狭窄蜿蜒的峡谷之中。这里的风向变幻莫测,刚才是耳边的咆哮,转过一道弯瞬间就变得死寂无声,只剩下马蹄踩踏在碎石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幽闭的空间里激起层层回音。

  尧清虞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那具躯体传来的紧绷感,温昔秣不再像之前那样漫不经心,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汗血宝马的速度被刻意放慢,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稳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松动的砂岩。

  两人骑行在一个相对开阔的谷地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蛇虫正在缝隙中爬行。

  温昔秣本能地一勒缰绳,同时左手猛地搂住尧清虞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向自己的右侧用力一带,让尧清虞从身前翻身到自己身后。

  就在这一瞬间,先前他们正下方的位置,“轰隆”一声巨响!

  大片黄色的尘土从崖壁顶端倾泻而下,夹杂着碗口大小的岩石碎片,狠狠砸在地上,掀起一股呛人的烟尘。若是晚了哪怕片刻,这匹骏马和上面的两个人恐怕都会被埋葬在这突如其来的落石之下。

  巨大的冲击气浪差点掀翻了战马,但它只甩了甩头,竟是在主人近乎粗暴的操控下稳住了身形,只是四蹄深深陷入了柔软的沙土里。

  危险并未解除。

  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谷地两侧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寂静中只能听到刀剑出鞘时锐利的摩擦声。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刺客,擅长在这种复杂地形中利用环境进行致命打击。

  前后左右皆有敌人。

  周围的空气陡然凝固,杀意浓稠得令人窒息。

  尧清虞迅速调整了自己的重心,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自己腰间。然而小将军根本没给他任何逞英雄的机会。

  温昔秣此时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燃起了一簇嗜血的火焰。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悍然迎上了劈砍而来的第一道刀芒。

  “监军大人,好好坐稳了!这是边关特有的‘洗脸水’,滋味烈得很!”

  话音未落,金属撞击的火星四溅开来。激烈的刀光在他周身炸开,他不仅要抵挡正面的攻击,还要时刻留意周围角落里可能出现的偷袭毒手。

  尧清虞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到这位最年轻将领的真实一面,那是一种经过无数次生死洗礼后沉淀下来的残暴与精准。

  在一次猛烈的格挡之后,温昔秣借力将一名冲得太近的刺客踹飞出去,那人重重撞在岩壁上,再也无法起身。紧接着他手中横刀舞成一团耀眼的雪白光球,逼退了另外两名试图绕后的杀手,顺势调转马头,向着另一条仅有微光透入的狭窄岔路冲去。

  所有的凶险都在那一臂的距离之外上演,唯有怀中的温度依旧滚烫。汗水顺着温昔秣的下颌滴落在尧清虞的颈窝里,带着浓重血腥味,还有他从未体验过的灼热生命力。

  “逐风”在温昔秣的操控下,展现出了惊人的战场直觉。它几乎不用主人吩咐,便精准地前蹄跃起,身体急转避开了侧面砍来的一柄钢刀。

  马腹擦着岩石掠过溅起几点火星,尧清虞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天旋地转,本能地伸出手臂环住了那劲瘦有力的腰身,手掌下的肌肉坚硬如铁,并随着每一次闪避和反击而剧烈贲张。

  危机不仅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激发了奇异的兴奋。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块凸出的怪石后面,两点寒星骤然亮起,两支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两人所在的死角攒射而来!

  这一击刁钻无比,正是利用了温昔秣需要护住身后之人的盲区。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温昔秣手中横刀正格挡住正面猛攻的双刀,根本来不及回防。

  眼看那致命的黑箭就要洞穿防护最薄弱的腰侧,尧清虞根本没有思考的余暇,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原本紧紧抓着温昔秣腰带的手猛地松开,改为抓向旁边马鞍上的备用箭筒。腰部发力整个人向前一弓,侧身挡住了前面的人,主动承受了这雷霆一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嘈杂的厮杀声中显得格外沉闷刺耳。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在玄色大氅的遮掩下迅速洇开,晕染成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花。

  这一幕的发生过于猝不及防。

  温昔秣只感觉身后人猛地僵了一下,紧接着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溅在他的脖颈上,腥甜的气息瞬间盖过了四周的尘土味。

  他眼中的嗜血火焰在一瞬间凝固,随即爆发出更加骇人的光芒。

  “找死!!!”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狭谷两侧的砂砾簌簌滚落。

  下一瞬,温昔秣的身影从马背上消失了,化作一道贴地疾行的鬼魅残影。

  左侧偷袭的弩手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一只戴着铁护腕的手已经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喉咙。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那个可怜的杀手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抡了起来,重重砸向另一名刚刚转身的敌人。

  两名刺客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这股蛮不讲理的力量硬生生撞成了肉饼,鲜血和内脏混合在一起,在岩壁上涂抹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剩下的几名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杀戮震慑住了,手中的刀势不由得一滞。

  而这零点几秒的迟疑,便是他们的死期。

  重新回到马背上的温昔秣单手持缰,将人重新捞回身前,任由胯下的“逐风”狂飙突进,硬生生从包围圈中撕开一道血路。

  战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周围的景物化作了模糊的流线。风声呼啸灌入耳中,但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却始终挥之不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将所有的追兵都远远甩在身后,温昔秣才勒停了战马。

  他粗暴地翻身下马,动作大得牵动了尧清虞背后的伤口,后者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