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51)

2026-10-03

  温昔秣的大手一把扣住了尧清虞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月光下,青年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更是没了半点血色。但他那双眸子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亢奋。

  “你是疯子吗?我的命这么值钱?值得你一个文官拿命去换?嗯?!”

  温昔秣猛地抬起手,似乎想掴对方一巴掌,但拳头悬在半空,最终却无力地垂了下去,只是颓然地撑在旁边的岩壁上。

 

 

第49章

  “你是疯子吗?我的命这么值钱?值得你一个文官拿命去换?嗯?!”

  尧清虞靠在马背上,侧头看着温昔秣这副模样,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像跟小将军重逢之后,我就总在受伤的路上。”

  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沙哑、以及自我调侃的意味,他说着撑着马鞍想要翻身下来,这个动作牵动了背上的箭伤,疼得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温昔秣正撑着岩壁喘息,闻言身体一僵。

  尧清虞竟然还能开玩笑?

  那个刚刚替他挡了一箭、此刻背上还汩汩流着血的人,此时此刻,竟有心情在这种鬼地方自嘲。

  尧清虞在马上坐得难受,翻身想要下马,温昔秣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你想把伤口扯开吗?”

  温昔秣抬起头,一双被怒火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苍白,却仍旧挂着几分云淡风轻的脸。

  “你现在倒是还有力气说笑。那是劫后余生的疯话,还是不想活了?”

  他说着目光再次扫过尧清虞敞开的衣领处那一抹刺眼的殷红,如果不是这个人突然扑上来……

  他猛地甩掉脑海里那个可怕的画面,转头看向依旧警惕地立在一旁。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岩洞外呼啸的风声,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温昔秣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要撕裂胸膛的戾气。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也不是发泄情绪的最佳时机。

  他背上的伤……必须尽快处理。

  “忍着点,我们很快就能回去。这次要是敢在路上晕过去,我就把你丢在这喂狼。”

  他松开钳制尧清虞的手,改而去检查战马的缰绳和自己的装备,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粗暴和慌乱,与平日里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金羽卫校尉判若两人。他没有再去追问尧清虞为什么要救自己,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也更沉重。

  温昔秣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没有像之前那样粗暴地将尧清虞捞起,而是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腋下,动作虽然称不上温柔,但显然顾忌了背上的伤势。

  逐风长嘶一声,鬃毛在夜色中如火焰般飞舞,四蹄踏碎戈壁滩的砂砾,向着营地的方向绝尘而去。

  这一路漫长而颠簸,西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生疼。尧清虞背后的伤口随着战马的每一次跳跃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鲜血温热而黏腻,在衣袍与皮肤之间蔓延开来。但他始终咬着牙关一声未吭,只是苍白的脸颊被风吹得愈发没有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前方出现了熟悉的轮廓,那是金羽卫大营那高耸的哨塔和连绵的毡房。

  营门口巡逻的士兵远远看见主将归来,立刻吹响了号角,瞬间整个营地沸腾起来。

  石重山第一个冲了过来,这个平日里木讷寡言的大汉,此刻脸上写满了焦急:“将军!您回来了!这……尧监军?俺去叫李婆婆和军医!”

  他甚至来不及听温昔秣的回答,就扛着他那柄比人都高的狼牙棒,踉踉跄跄地向后方医疗营跑去。

  温昔秣勒马减速,最终停在了尧清虞常驻的那个单独营帐前。

  “到了。”

  他翻身下马,转头看向还坐在马背上、因疼痛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摇摇欲坠的尧清虞。

  “能不能自己下来?还是需要我像抱小孩一样把你弄进去?”

  话语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语气,但目光却一直紧紧盯着尧清虞背后的那一团暗红色。

  尧清虞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动了一下,他想说自己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坠。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温昔秣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前探身,在尧清虞即将摔向地面的刹那,手臂伸出精准地揽住了那截细腰。

  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的重量一同跌落,温昔秣闷哼一声,后背硬生生地撞在地面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但他另一只手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人,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绝大部分的撞击力,完美地避免了尧清虞再次伤上加伤。

  直到身形稳住,温昔秣才感到背后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怀里的男人没有一丝动静,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废物。”

  与其说是在骂人,不如说是对自己刚才一瞬间失态的恼怒掩饰。温昔秣粗暴地推开了压在自己胸口的头颅,试图将人从身上扒拉开来。

  然而就在手掌触碰到尧清虞脸颊的那一刻,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所有不耐烦的动作都停顿了下来。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流逝。

  与此同时,李婆婆提着急救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跟前,身后还跟着一脸焦急的军医。他们看到将军狼狈地倒在地上,而那位脸色惨白的监军大人正蜷缩在他胸前,无不骇然。

  “愣着干什么!看戏吗?”

  温昔秣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戾与急切。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腰背痛楚,双手用力撑起上半身,一手依然死死扣着尧清虞的手腕确认脉搏,另一只手朝着闻讯赶来、傻站在一旁的亲兵狠狠挥了一下。

  “把他给我抬进去!动作轻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把你们统统扔进狼窝喂崽子!”

  亲兵们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手忙脚乱地想要将昏迷的尧清虞抬起。

  温昔秣却像是被触动了逆鳞的野兽,一把将靠近的一个士兵推开,自己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弯腰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将尧清虞打横抱了起来。调整姿势让对方的背部伤口完全避开接触,大步流星地踹开营帐门帘走了进去。

  军帐里,军医抖着手剪开尧清虞早已被血浸透、与伤口粘连在一起的后背衣物。那一道狰狞贯穿伤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周围的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李婆婆捂着嘴,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手中的药罐差点没端稳。

  “失血过多……加上一路颠簸,伤口已经……”军医的声音都在发颤,不敢抬头去看主将那张黑得如同锅底的脸。

  温昔秣一言不发地站在塌边,看着那个曾经只会耍笔杆子的文官,此刻安静得像个坏掉的人偶,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力。

  直到军医准备处理前胸的衣襟时,一块沾满尘土和干涸血迹的物件从破碎的衣领中掉落,“哐当”一声落在了铜盆里。

  那是一枚玉质的令牌。

  被粗暴清洗掉污垢后,阳光透过帐帘缝隙照进来,映亮了上面镌刻的两个古篆,【金羽】。

  正是当初在月牙泉边,温昔秣嫌弃这东西太沉,随手丢给这个叫花子一样的家伙,让他拿着好办事的信物。

  也正是这块硬邦邦的玩意儿,在尧清虞为他挡下那致命一箭时,奇迹般地挡住了这人心脏的位置,而是造成了如今这虽然恐怖却并不当场毙命的创伤。

  温昔秣心口一时间烫的厉害,耳边嗡嗡作响,盖过了军医焦急的议论声。

  原来……

  那个身影替他挡住死亡的那一刻,并非全凭运气。某种冥冥中的因果,通过一枚被随意抛掷的信物,改变了生死簿上的名字。

  “醒了?”

  尧清虞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尤为紧绷且阴沉的脸。

  男人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颜色,但眼神却清醒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