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53)

2026-10-03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已经开始倾斜,金色的阳光染上了橘红的色调,透过营地稀疏的旌旗洒下长长的剪影。

  石重山带来的汤已经不再烫嘴,温度恰好能入口的程度,尧清虞迟疑伸手去拿时帐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那道高大的身影又一次挤开了有些狭窄的门帘。

  温昔秣回来了。

  他刚结束了一下午的军务处理或者巡视,肩甲上还带着户外特有的寒气和尘土味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碗没动过的骨汤。

  “真出息啊。”

  男人随手摘下手套丢在一旁的架子上,大步走到床榻边,视线扫过尧清虞那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

  “看着挺精明一监军,没想到吃个饭也磨磨唧唧的。还是说,你等着我像喂三岁小孩一样喂你?”

  他嘴上抱怨着却从旁边的架上拿起一双干净的勺子,搅动了一下碗里的汤,舀起一小勺,仔细吹了口气递到了半空中,在那距离尧清虞唇边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

  尧清虞并没有提他在人进来之前,原本就准备喝汤的。只是垂眼看着那勺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却遮不住那双清亮眼眸里的无奈。片刻后他抬起手,握住了温昔秣手中的勺子。

  “我自己来。”

  他撑着床沿费力地坐直了一些,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眉心微蹙但没有吭声。伸手端起那只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是细流渗进干涸已久的身体。

  温昔秣收回手,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喝完了我就告诉你锦云轩那边最新的情况,有几个‘江湖卖艺’的家伙,昨晚上偷偷去了趟城西的乱葬岗。我想你应该会对这个感兴趣。”

  尧清虞动作直接停顿下来,抬头看向温昔秣,显然对他话里的真相兴趣远超过手中的汤。

 

 

第51章

  汤勺就在唇边悬停,浓郁醇厚的肉香与骨味钻入鼻腔。然而被投喂的主人公显然,并未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

  温昔秣挑了挑眉,并未因对方的“怠慢”而动怒。眼眸中反而闪过玩味,这正是他预料之中的反应。比起填饱肚子这种琐事,一个足以颠覆局势的情报显然更能勾起这位监军大人的好奇心与雄心。

  “怎么?我说漏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他不紧不慢地将勺子一转,那口汤直接送入了自己口中,眼神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尧清虞的眼睛。随后他又舀了一勺,这一次不再是半途停下,而是稳稳地递到了对方唇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慵懒。

  “既然这么感兴趣,那就用你的行动告诉我,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不划算。喝了它,我就能给你画张更详细的图。还是说……你想等伤好了再去后悔错过了什么?”

  尧清虞垂眼看着那勺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却遮不住那双清亮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无奈。他没有立刻张嘴,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那勺汤的方向,用沙哑的语气说:“温将军用情报换一口汤,这生意未免太亏了些。”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积攒说话的气力。

  “乱葬岗的事,你不说我也会让君落去打听。倒是将军你……”他抬起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亲自来喂一个文官喝汤,传出去不怕折了金羽卫的威风?”

  他伸手轻轻握住温昔秣持勺的手腕,将那勺汤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低头含住了勺沿。汤汁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因失血而生的体寒。

  他将空勺吐开靠在枕上,微微喘了口气。“喝完了,画吧。”

  “才一口哪儿够啊。”瓷碗中的热汤再次被递到了唇边,男人的手腕稳如磐石,仿佛只要尧清虞不张口,他就打算一直举在那里。

  空气里弥漫着羊肉与白萝卜炖煮后的清甜香气,混杂着药罐里飘出的苦涩味道,在傍晚渐渐降临的寒意中显得格外诱人。

  尧清虞无奈就着那只盛汤的大勺,顺从地又抿了一口。

  一勺、两勺……

  直到那半碗浓汤尽数下了肚,温昔秣才满意地收回空碗,随手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行了。”

  他微微向后靠在铺着狼皮的椅背上,双手交叠于身前,双腿随意舒展,整个人呈现出极具掌控感的姿态。

  “既然吃饱了有劲儿了咱们就聊聊正事,你说得没错,安王世子这条线已经在我们手里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他翻出来,而且还要让他背后的‘雨神’跟着一起浮出水面。”

  他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点了点,仿佛指着某个看不见的目标。

  “嘉启那边回报,昨晚确实有几个人影进了乱葬岗,身形敏捷不像普通的江湖卖艺。最重要的是,他们带走了东西。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个不起眼的黑木匣子,那个匣子最后出现在了城西一家名为‘锦云轩’的地下密室门口。”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视线紧紧锁住尧清虞的脸。

  “所以,这场戏该怎么唱?是直接踹开大门抓人,还是……放长线,钓两条更大的鱼?监军大人,你的脑子比我好使,来给我拿个主意。”

  “将军早已经有了主意,何必取笑我。”既然能钓鱼的时候,怎么可能直接掐灭了鱼饵。

  温昔秣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那声轻笑在喉间滚了一遭,震得胸腔微微起伏。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块炭条,在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上重重一点,正好点在“锦云轩”的位置上。

  “你也知道我是在取笑你?看来这伤没把脑子烧坏,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他手指顺着墨线一路向北划去,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军人特有的杀伐果决与精准。帐内的烛火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将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映照得影影绰绰。

  “你说得对,鱼饵既然已经下到了水里,哪能嫌动静不够大就不管了?不过嘛……”

  他突然话锋一转,身体猛地前倾,那股逼人的压迫感瞬间逼近尧清虞的床榻。手中的炭条并没有放下,反而在尧清虞身侧的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催命的鼓点。

  “既然要把戏唱下去,那就得有个好角儿压台。安王世子在锦云轩那个黑匣子里装的若是空箱子倒也罢了,万一是烫手的山芋,或者是……另一只更毒的蛊虫呢?”

  他将“蛊虫”二字咬得极重,目光如刀般刮过尧清虞苍白的脸颊,似乎在确认这个文弱书生是否还有力气接下这盘残局。

  “我要的不仅仅是把人抓回来审问。如果雨神就在附近看着这场戏,我们要是演砸了,这出戏还没开场,主角就先死了。所以监军大人,除了坐这儿喝汤,你还打算给这潭死水投点什么石头进去?”

  尧清虞靠在枕上,安静地听完了这一番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张被炭条划过多次的羊皮地图上,像是在丈量“锦云轩”到“乱葬岗”之间的距离。片刻后抬起眼对上那双灼灼逼人的眸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将军不是已经替我投好了石头么?乱葬岗的黑匣子,锦云轩的密室……这些饵撒出去,鱼早晚会咬钩。至于我……”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身下那张硬邦邦的床榻:“先把这副身子养到能走出这顶帐子,到时候将军想让我往哪儿投石头,我照办便是。”

  炭条敲在桌面上的声响停了。

  温昔秣维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捏着那截短粗的炭条。烛火在他指节间跳动,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他没是盯着尧清虞那张苍白的脸上不合时宜带着几分自嘲意味的笑。

  帐内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沉甸甸地悬在两人之间。

  温昔秣把炭条往桌上一丢,那截黑乎乎的东西滚了半圈,撞上了墨锭的边缘才停下来。

  “你倒是会顺杆爬。”

  温昔秣站直了身子,眼睛里的锐利没有消退,但多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猎人在观察猎物时发现对方并没有他预想中那样慌乱,反而蹲在一旁啃起了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