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清虞靠在枕上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看起来竟像是在笑温昔秣这副明明被说中了心思却不肯承认的模样。
温昔秣转过身背对着尧清虞,走向帐篷角落的那只木架。架上摆着几只粗陶罐和两壶凉透的茶水。他拎起其中一壶拎着走回来,随手搁在了尧清虞枕边的矮几上,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喂马。
“行,那你就老老实实躺着。等你能下床的那天,我再来找你算这笔账。”
话音刚落帘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夜风裹着沙砾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了两下,差点熄灭。嘉启的身影出现在帐口,清秀的面孔被风吹得皱成一团,手里攥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函。
他的目光先在温昔秣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掠过病榻上的尧清虞,迟疑说道:“将军。锦云轩有动静。”
温昔秣接过密函撕开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折了三折的纸条,视线快速扫过纸面。他将纸条翻转过来背面朝上,那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墨迹浓重、笔锋凌厉:“匣中有信。”
温昔秣把纸条合拢塞进了袖中的暗袋里,没有看尧清虞:“看来有人急着要把这潭水搅浑。嘉启,让他们继续盯着,今晚不许动手。另外……”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尧清虞身上:“给监军大人加一副软枕,硬板床睡久了,脑子容易不好使。”
尧清虞听见这话,终于抬起眼,视线与温昔秣那道冷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面对如此嘲讽他没有推辞,只是极轻地颔首,却分明是在说“知道了”。
嘉启点头行了个干脆利落的手礼,转身退出帐外。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脚步声。烛火恢复了平稳的燃烧,将整个营帐重新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暖光之中。
温昔秣没有立刻离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小臂外侧,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帐外传来换岗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尧清虞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安静地躺在那里。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将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暗色。他听着温昔秣的呼吸声,听着帐外渐行渐远的号角,过了许久才轻轻合上了眼。
第52章
帐内的炭火已经烧过了最旺的时段,火焰收窄成一截矮矮的橘色舌芯,贴着几块半焦的木炭舔舐。热度仍在,裹在空气里闷沉沉地笼住整个营帐。
尧清虞呼吸声比先前均匀了一些,肩胛骨的起伏幅度收窄,绷带的边缘随着那微弱的起伏轻轻颤动。他躺在硬板床上,姿势算不上舒展。背伤不允许他平躺太久,身体不自觉地朝右侧歪了一点,枕边搁着的那壶水纹丝未动。
温昔秣的目光停了片刻,抬脚走向帐帘。靴底踩过铺地的粗毡毯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大氅的下摆蹭过床腿的铁质支架,发出一声极短的金属摩擦声。他走到帐帘前,一只手捏住布帘的边角向外掀开了一条缝。
帐外的火把还亮着,将一小片地面照得发红发白,几个巡逻的金羽卫沿着营地外围走得不疾不徐,更远处,城墙的影子像一道黑色的刀脊横亘在地平线上。
温昔秣侧过头,目光越过帐篷顶部的轮廓扫了一遍四周。东南角的哨塔上有人影晃动,西北方向的马厩传来一声低沉的马嘶,大概是“逐风”在夜里不安分。再远一些的地方,篝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点零星的光亮标记着各营的位置。
一切如常。
他动作很慢地将帐帘放下,布料重新合拢时带起的气流让烛火歪了一下,火光在帐壁上晃出两道短暂的重影,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他没有出声转身走回桌案旁,弯腰拾起了先前丢在桌上的那截炭条,顺手塞进了袖口里。桌上摊开的羊皮地图被他两指捏住一角,慢条斯理地折好塞进暗袋,和嘉启送来的密函放在一起。墨锭归位,笔架上的狼毫被拨正了一根倾斜的角度。
做完这些,温昔秣才直起腰。
帐内已经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只剩炭火的噼啪声和尧清虞平稳的呼吸交替填补着沉默。温昔秣在门口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那张窄小的病榻。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帐门一路延伸过去,恰好覆在尧清虞垂在床沿外的那只手上。
他抬手把帐门的铜钩扣死,锁舌咬合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像是某种封令。
脚步声再次响起来,一下一下踩在粗毡毯上穿过营帐,消失在了夜色里。
……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尧清虞的眼睛就睁开了。
他呼吸的频率没有变化,只是那两排睫毛轻轻抬了一下,露出一线清亮的目光又很快垂了下去。帐顶的横梁被烛火映出一截发白的轮廓,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刀痕。
他盯着那道刀痕看了很久。
温昔秣收拾桌案时的动静他都听见了。炭条被捡起来塞进袖口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帐里,每一丝声响都像被放大过似的,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里。地图折好的声音、墨锭归位的声音、笔架上那根狼毫被拨正时发出的极短的摩擦声,一样不落。
他甚至还听见了温昔秣在大氅袖中把密函和地图叠放在一起时,纸张与纸张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被挤出去的声响。
耳朵太灵了,灵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尧清虞的右手还搁在床沿外面,指尖已经有些发凉。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被子是粗布的,不厚但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是有人把整片夜色都叠好盖在了他身上。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枕边那壶水。壶嘴没有盖上,壶口的水面映着烛火的一点倒影,微微晃动。那是温昔秣从木架上拎过来随手搁下的,连盖子都没替他拧上。
他又看了一眼神旁边的矮几,漆盘还在,碗已经空了。现在口中似乎还留存着那口汤的咸味,带着白萝卜炖烂后的甜味,还有一点点羊膻。他不喜欢羊膻,但那时候顾不上想这些。
现在躺在黑暗里,那股膻味反倒从喉咙深处翻上来,顽固地贴在上颚,怎么咽都咽不干净。
尧清虞闭上眼,温昔秣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夜色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将炭盆边最后一截木炭烧成了灰白色。
尧清虞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像被人从水底慢慢往上提,风声压在地平线下面那种低沉的呜咽,像是戈壁在梦里翻身。
后背传来一阵钝痛,不算剧烈但足够让人清醒。绷带勒得很紧,随着呼吸起伏摩擦着伤口边缘的皮肤。他试图翻身,肩胛骨刚动了半寸就被那股酸胀的刺痛钉回原处。
帐内没有旁人,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灰烬底下暗红色的余烬偶尔跳动一下。天色还没有亮的意思,但地平线的方向不再是纯黑,而是掺进了一层极淡的靛蓝。
有脚步声临近。
随后帐帘被掀开了一条缝,寒风裹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涌进来。一张方方正正的糙脸从缝隙里挤了进来,眉毛拧成一团,腮帮子上沾着面粉似的白印子。
是石重山。
他怀里抱着一个新枕头,但填充物鼓得不均匀,左边饱满右边塌陷,活像一只被打了一拳的鸭子。他用膝盖顶着帐帘把身子挤进来的时候,那枕头差点从胳膊底下滑出去,被他手忙脚乱地捞回来,发出一声“嚯!”的闷哼。
“监军大人!将军让俺送枕头来!”他把那只形状可疑的枕头往床上一搁,声音压低了却怎么都控制不住音量,“伙房那边的都旧了,俺找了好久才找了个新的,就是棉花有点……不太匀。李婆婆说明天再换一个好的!”
他说完直起腰目光扫了一眼床上的人,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不大的眼睛盯着尧清虞的脸色看了两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弯腰把陶壶拎起来,往尧清虞手边的矮几上重重一放。
“将军还说……让你喝水。”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别的不让俺说。”
说完这句他就往外退,步子比进来时还急,大概是怕待久了被什么不长眼的人瞧见堂堂右副将大半夜给监军送枕头喝水这种事。帐帘落下的瞬间,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布帘边缘拍了一下,力道重了些,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