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勾结域外想杀你,我知道。但我只问你一句,如果他不是安王而是太子呢?如果他想杀的不只是你,还有这玉门关外的三千儿郎呢?你也觉得‘足够了’?”
尧清虞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忍住笑。他懒得再维持什么对峙的姿态,把头抵在温昔秣的胸口上。后背那道撕裂的伤口疼得他连呼吸都要咬着牙,坐着实在太累了。
“咱俩到底谁天真。”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你觉得太子会杀了三千将士,然后呢?等外邦踏平山河吗?他图什么?太子做够了?想把国家拱手让人?别逗了,傻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说下一句。
“从头到尾,如果人家想除掉谁,那也只有你一个。”一个有异心的亲王,一个功高盖主的将军。他拼命的把这个人往局外拉,奈何这个人拼命的往里钻,图什么……
后面的花尧清虞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又骂了一句:真他妈的累。
“你以为那些人背地里叫你疯狼,你就真的是一匹狼了?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明明是一头乖顺的哈巴狗,装什么草原狼。”
温昔秣垂下眼,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那颗脑袋。黑发柔软,脸颊也是软的。他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所以,是我傻?”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少了几分锋芒。他没有推开尧清虞,只是任由他靠着。
他空着的那只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
“功高盖主?”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祖父用命换来的兵权,到我手里,就是为了在玉门关外防着那些虎视眈眈的蛮子。我这‘功’,除了沾满血和沙子,还能盖谁的‘主’?”
他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语气平静下来。“你倒是看得清楚。从头到尾想除掉我的,从来不止是安王。”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再度勾起尧清虞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烛火下,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但你错了,尧监军。我不是傻子,更不是什么鲁莽的将军。我往局里钻,是因为我喜欢热闹。尤其是当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局中之人时,我偏偏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你随便吧,我好困,将军大人行行好,看我伤还没好全的份上,少折腾,我还能多活两天。”尧清虞的话带着浓浓的倦意,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软绵绵地撞在温昔秣的心上。那双总是盛满算计和清醒的眼睛此刻半阖着,仿佛真的撑不住了。
温昔秣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没有松开,反而用指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缓缓摩挲,感受着那底下微弱的脉搏跳动。
“多活两天?”他重复了一遍:“尧监军,你的命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话音未落,他空着的手忽然揽住了尧清虞的腰,一个用力,便将这个浑身是伤的人整个从椅子上抱了起来,稳稳地打横抱在了怀里。
这是一个极其突兀的动作,尧清虞的身体骤然悬空,残存的睡意被瞬间驱散。
温昔秣抱着他,转身就朝着主帐内侧那张宽大但简陋的行军床走去。“既然想多活两天,就别在这儿碍事。”
他走到床边,动作算不上轻柔地将尧清虞放在了床上。柔软的草垫和羊毛毯缓冲了大部分的力道,但还是让尧清虞的后背伤口一阵抽痛。他刚想挣扎着坐起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将他重新压了回去。
温昔秣俯下身,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现在,给我好好睡觉。明天我会亲自来叫你,你要是敢偷跑,或者再玩什么花样……”
他没有说完威胁的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拨开了尧清虞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我就把你妹妹扔进魔鬼城,让她去跟沙蜥作伴。”
话说的都是威胁,但给人盖被的动作却本能轻柔了许多。
第59章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玉门关上空。风沙暂歇,营帐外的篝火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守夜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金羽卫主帐内,烛火已经燃去了大半,蜡泪堆积在铜盏边缘,凝成一片暗沉的痕迹。
温昔秣撑在尧清虞身侧,看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深沉。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即便是在睡梦中,那道紧蹙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仿佛有什么解不开的难题纠缠着他。
这个人睡得倒是快,烛火摇曳,光影在帐壁上跳动,也将尧清虞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了白日里那层伪装的文官气度,也没有了刚才对峙时的锋芒毕露,此刻的他安静下来,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脆弱感。那张脸确实好看,五官精致,皮肤因失血和病弱而透着近乎透明的苍白,反而更添了几分清冷的气质。
温昔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伸手指尖悬停在尧清虞紧锁的眉心上方,却没有落下。他只是看着,看着那道因为疼痛和忧虑而形成的褶皱。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手直起身子。下床榻时带起的微风让烛火晃动了一下。
温昔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桌案旁,拿起那块用来擦拭刀锋的鹿皮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刚才碰过尧清虞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得极其仔细,仿佛在抹去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将鹿皮巾随意扔回桌上,转身走向主帐门口。
“嘉启。”他的声音很低,没有惊动帐内熟睡的人。
帘栊被无声地掀开一道缝隙,嘉启的身影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将军。”
“计划不变。你亲自盯着尧监军这边,确保他明日子时前能按时‘醒’来。另外,把尧君落看好了,别让她再靠近这里一步。”
“至于石重山,让他的人把魔鬼城外围再巡一遍,特别是舆图上标记的几个水源点,一只老鼠也不许漏掉。”
交代完所有事宜,温昔秣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被乌云遮蔽的月亮,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棋局已经布好,现在,只等棋子入场了。
……
晨光尚未破晓,戈壁滩上还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
营帐间偶尔传来战马低沉的响鼻和守夜士兵呵出的白气,金羽卫大营从一夜的沉寂中苏醒,远处哨塔上传来换岗的号角声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卯时刚过,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营帐的帘子便被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粗暴地掀开,清晨戈壁的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温昔秣逆光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门框填满。他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银甲,赤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头盔上的赤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尧清虞这会儿已经爬了起来,但显然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大脑处于混沌状态。
温昔秣的目光径直落在床榻上那个懒洋洋的身影上,视线扫过尧清虞重新包扎好的后背和依旧苍白的脸色。那副恹恹的神态,确实像个经不起风吹雨打的病美人,但温昔秣知道,这层脆弱的皮囊下包裹着的骨头有多硬。
“醒了?”他大步走进来,随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李婆婆说你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倒是养人不浅。”
他将手里的一个水袋和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然后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手臂上缠绕的布甲,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线条。
“半个时辰后出发。这次是去魔鬼城的核心地带,不比在城里溜达。你要是半路再晕过去,”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的看向床榻上的人:“我就直接把你扔进沙暴里醒神。”
他说完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佩剑“青霜”,开始仔细地擦拭剑身上的沙尘。剑锋映着火光,也映照出他眼底志在必得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