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过得很快,营帐外的晨风卷着沙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温昔秣掀开帐帘,率先走了出来。清晨戈壁的冷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迎面扑来,吹得他身后的赤色披风猎猎作响。
尧清虞跟在身后,一只脚踏出帐篷,便被那股干燥冰冷的空气呛得喉头一紧。他偏过头用手背抵住嘴唇,闷声咳了几下,肩膀随着咳嗽微微耸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温昔秣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就这点出息,还想去魔鬼城?”
尧清虞温和笑笑。“不是将军硬要我去的?”
温昔秣哼笑一声没有搭话。
尧清虞直起身,拢了拢身上那件并不算厚的玄色披风,将咳嗽咽了回去,不紧不慢地跟了温昔秣。那道清瘦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过分单薄,步子却稳得很。
“上车。”
一辆破旧的马车已经停在军营之中,车身满是划痕,车轮上的木纹都因长期暴露在风沙中而显得干涩粗糙。一个金羽卫的亲兵正牵着车辕上的马,见到将军出来,立刻单膝跪地。
温昔秣扫了一眼那辆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是移动草堆的玩意儿,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他走到车边,伸手拍了拍沾满尘土的车厢木板。
“别误会,军营里就这一辆车。石重山那家伙想用它拉骆驼,被我扣下了。”他斜睨着尧清虞,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带着揶揄:“能给你坐着,已经是监军大人的特权了。”
尧清虞披着那件玄色披风,看了一眼那辆破旧的马车,又看了看温昔秣身下那匹神骏的“逐风”,嘴角微微弯了弯。“将军费心了,只是这‘特权’,颠起来怕是比骑马还折腾人。”
说完他没等温昔秣接话,便拢了拢披风,朝着那辆马车走去。
温昔秣看着他乖乖走向马车的背影,眼底闪过笑意,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逐风”,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打了个响鼻。温昔秣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利落,银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他没有立刻策马,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尧清虞站在马车边的身影,下巴朝着那辆破马车扬了扬。
“还在等什么?等我来请你上‘龙辇’吗?”
第60章
营帐外,天光已经大亮。那辆所谓的“马车”终于承载起它的特殊货物。尧清虞踏上车厢的动作虽然不大,但车身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不堪重负。
温昔秣一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确认尧清虞已经在那满是灰尘的草堆上坐稳,才侧头对着早已候在一旁的嘉启递了个眼色。
“跟上。”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只有近处的人能听见。
随着一声鞭响,破旧的马车缓缓启动。因为没有弹簧,车轮碾过戈壁滩粗砺石子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剧烈颠簸,每一寸木板似乎都在诅咒着这次旅程。
温昔秣策动“逐风”,与马车并行了一段距离。风吹动他银甲上的赤缨,在他冷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的目光扫过前面开路的金羽卫,又落到身旁这辆摇摇晃晃的车上,最后停留在那个靠坐在里面的身影上。
“感觉如何?监军大人。”他拉住缰绳,让马的速度稍稍放缓,刻意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比起我那匹汗血宝马‘逐风’,这待遇算是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尧清虞的脸,不错过任何因颠簸而显露出的痛苦或不适。
尧清虞靠在那堆干草上,一只手撑着车厢壁,试图稳住自己被颠得七零八落的身体。听到这句话,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过头抬眼看向并行的温昔秣。那双眼睛里温昔秣期待的愤怒或者不敢,只有被折腾后反而平静下来的淡然。
“将军有心了。”他的声音被颠簸得断断续续,却依旧稳得出奇,“只是这‘委屈’,怕是要把我的骨头架子都颠散了。到时候到了魔鬼城,别说当诱饵连站都站不稳,将军岂不是白忙一场?”
说完也不等温昔秣接话,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将军既然敢让我坐这车,想必早就想好了对策。我这条命在将军手里,横竖是逃不掉的。”
他的目光从温昔秣脸上移开,落向前方那片狰狞的岩层群。车身的颠簸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那副“病美人”的姿态在这荒凉的戈壁上,竟透出一种不合时宜的从容。
四周除了单调枯燥的车轮滚动声和远处士卒的脚步声,再无其他。魔鬼城的方向就在前方,一片由风蚀形成的巨大岩层群如狰狞的巨兽般匍匐在大地尽头。
前路愈发崎岖,戈壁滩的平坦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魔鬼城特有的雅丹地貌。巨大的土丘像沉默的巨人,投下怪诞而扭曲的阴影。
马车在这种地形上简直成了酷刑工具。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把人的骨头从肉里震出来。温昔秣早已不再与马车并行,而是策马领先,在乱石嶙峋中为队伍开辟道路。
忽然,一阵呼啸的风声从侧面一座状似塔楼的巨大岩体后传来,带着尖锐的哨音。几乎是同时,一支鸣镝箭矢擦着温昔秣的护耳飞过,“咄”的一声钉入他身侧的一块岩石里,尾羽犹自剧烈地颤动不已。
“有埋伏!”
温昔秣喝令声未落,周围犬牙交错的怪石后瞬间冒出无数黑影。数十名穿着玄色劲装的死士,手持弯刀和短弩,呈扇形包抄过来,显然是早有预谋。
马车里的尧清虞被剧烈的刹车震得往前一倾,后背的伤口撞上车厢壁,疼得他闷哼一声。他抬起头,隔着晃动的车帘,看见那些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温昔秣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他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攥紧了身下的干草,目光穿过帘栊的缝隙,紧紧追着那道银甲红袍的身影,看他在乱石间纵马跃起,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猎豹。
温昔秣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猛地一夹马腹,“逐风”嘶鸣一声,如一道闪电般冲向前方一个高耸的土坡。
“嘉启!带尧清虞去预定位置!”他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嘉启一扯缰绳,将马车调转方向,朝着侧后方一处隐蔽的高地疾驰而去。车身剧烈摇晃,尧清虞被颠得几乎坐不稳,一只手死死扣住车厢边缘,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压住那道随时可能崩裂的伤口。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厮杀声越来越远的战场,只是闭了闭眼,将那句“疯子”咽进了颠簸的风里。
与此同时,温昔秣抽出腰间的长枪“燎原”,在空中挽出一个凛冽的枪花。不等那些死士近身,他已然如同一只矫健的苍鹰,借着马力直接跃向了那个最高的土坡顶端。居高临下,众人的身形在他眼中一览无余。他冷冷地扫视着这群不知死活的“鱼饵”。
“安王府的人,果然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他低头看向下方慌乱起来的死士,声音充满了嘲讽,“就这么点本事?”
话音未落,他已经纵身跃下,手中的长枪化作一条银蛇,直刺最前方一名领头模样的死士咽喉!
温昔秣长枪一抖,枪尖从领头死士的喉间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那人的身体还没倒地,便被后方涌上来的同伙踩踏而过。更多的黑影从岩缝后、土丘下冒出来,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蚁群,前赴后继地扑向那匹银甲红袍的身影。
刀光剑影,呼喝震天。温昔秣一人一骑,如入无人之境,在乱石滩上将数倍于己的死士杀得节节败退。然而,他越是杀得兴起,那群死士反而越聚越多,显然是有后援不断从魔鬼城深处赶来。
“逐风”嘶鸣着人立而起,温昔秣手中长枪重重砸落地面,溅起一圈沙尘,逼退了两个偷袭的死士。
“真他妈烦人!”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西侧高地的方向,眉心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