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67)

2026-10-03

  他撑起半边身子,摸索着周围的岩壁。裂缝底部比上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似乎是一条旧河道改道后留下的地下溶洞,两侧的岩壁上甚至能看到水流冲刷过的痕迹。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淡淡的硫磺气息。

  不是死路。

  他靠着岩壁慢慢坐起来,将撕破的衣摆咬下一截,反手绕到背后粗略地裹了一下伤口,动作牵扯到断掉的肋骨,疼得他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手上没有停。绑好之后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万幸这东西还在。

  尧清虞用火折子吹亮一点微光,照了照四周。

  溶洞往深处延伸,黑暗吞没了火光能及的尽头。往上是陡直的裂缝壁,没有攀爬的可能;往下是不知深浅的黑暗,但隐约能听到水声。

  他想了想将火折子举高,朝着上方晃了几下。不知道这点光亮能不能穿透层层碎石与尘埃,被上面的人看见。

  尧清虞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听着上方那个嘶哑的声音仍在风中时断时续地传来。

  等着罢。

  等着那人从上面杀下来,或者等自己攒够力气爬上去,再挨一顿骂。

 

 

第63章

  火光在黑暗中跳跃,这点对于广阔天地而言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光芒,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底部,成了唯一的锚点。

  上方的嘶吼声早已变了调子,风沙夹杂着岩屑不断滚落,将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但歇斯底里的咆哮却穿透了层层阻隔,一字一句地砸了下来。“……你个混账东西!给我看着上面!别睡过去!”

  “老子还没准你死!阎王爷也不敢收你!听见没有!给老子挥一下那破火折子!”

  温昔秣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那是巨大恐惧和暴怒共同啃噬喉咙的结果。

  紧接着几个黑影顺着缓缓垂下的粗索,凭借着绳索上的简易绞盘装置,开始艰难地向下滑降。

  嘉启走在最前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红色火星,动作快到了极致。

  石重山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在这狭窄的缝隙里显得有些笨拙,但他手里的战斧总能精准卡住岩壁缝隙,以此作为支撑点,不断清理着阻碍下行的碎石。

  而在他们身后,第三根绳索上,那道银甲红袍的身影正亲自攀降。

  温昔秣终究是按捺不住,将崖顶的指挥权暂交给了副尉,自己扣上绳索便翻身下了裂缝。

  他的动作比谁都快,赤红的披风早被岩壁刮成了几条破布,银甲上蹭满了泥土和岩屑,左肩那道箭伤在发力时崩裂了线,血迹从绷带边缘渗出来却浑然不觉。

  这条路比上面更窄、更险,每下降一丈都能听见碎石从脚底滚落深渊的回音,但他目光只追着下方那一点微弱的红光,那个在黑暗中告诉他“我还活着”的火折子。

  裂缝顶端,巨大的压力让岩石仍在呻吟。为了稳住这临时搭建的生命通道,剩下的金羽卫士兵们用人海战术,轮番替换着那几根已经开始吱呀作响的麻绳。他们的手臂磨破了,肩膀勒烂了,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半句怨言,只是坚决地服从着命令。

  一块拳头大小的落石从上方坠下,擦过尧清虞的手臂,带起一道刺目的血痕。

  “再下来二十丈!这里有个平台!”嘉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回音。

  “把灯举高!照清楚路!”温昔秣的吼声紧随其后,又急又狠。他已经越过了最窄的那段裂隙,正攀着岩壁上凸出的石棱往下追。

  “疯子……真是个要命的疯子……”

  温昔秣一边下降,一边咬紧牙关低骂,每一个字眼都被碾碎在齿缝间,带着血腥味溢出:“居然敢在这种时候放弃抵抗……我告诉你尧清虞,这笔账等把你捞上来以后,我要连本带利跟你算清楚!哪怕是地狱门口,你也给我等着!别想着逃跑!听到没?!”

  他的脚落在一块突出的岩台上,离洞底不过数丈之遥。也没有等身后的人,直接解了腰间的绳索扣,从岩台上一跃而下,银甲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他踉跄了一步便站稳了,抬头时正对上黑暗深处那点火光,和火光映照下那张苍白却还在笑的脸。

  “注意脚下安全,先把人救上来再说!”

  下方黑暗深处,那点火光缓缓晃了晃。

  尧清虞将火折子举高,让那团跳动的光尽可能照亮更多的空间。然后转头看着那个灰头土脸、双眼通红、银甲上蹭满泥泞的人朝自己走来,嘴角真切的舒展开。

  “别喊了,我没跑。”他顿了顿,喘匀了气,目光落在温昔秣那张又是愤怒又是后怕的脸上,微微歪了歪头:“你嗓子不疼吗。”

  温昔秣的脚步顿了一瞬,站在离尧清虞三步远的地方,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是想把什么翻涌上来的东西强行咽回去。最终只是伸出手,用拇指狠狠擦过尧清虞脸上那道被落石划出的血痕,力道不轻,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真实地存在于他掌下。

  “……疼。”他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随即又恢复了那张凶神恶煞的面孔,一把攥住尧清虞的手腕,将他从岩壁上拽向自己:“你给我闭嘴,省着点力气。等上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上方传来石重山那声粗犷的:“俺听见了!尧大人还活着!”

  和嘉启急促的:“再放十丈绳子,快!”。

  火折子的光晕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拉长而又扭曲的影子,随着尧清虞轻微的动作而晃动。他靠在温昔秣扣住他的那只手臂上,稍作喘息,目光越过这副狼狈不堪的银甲,望向那深不见底的洞穴深处。

  那里的黑暗像是有实体一般,贪婪地吞噬着微弱的光线,连一丝回声都吝于回馈。

  洞穴深处的气息变得更加粘稠,除了泥土腥气和硫磺味,似乎还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某种植物腐烂后的香气。这里并非死路,而是通往另一个未知世界的入口。

  远处隐约的水声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单调的滴答声,而是一种更具规律性的流淌声,仿佛下面藏着一个地下暗河系统。

  这道突然出现的裂缝,显然在将他们往未知的世界引。

  尧清虞握着火折子的手指收紧了些许,掌心的冷汗让他有些滑腻的感觉。肋骨断裂带来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会被放大,背部的血也在缓慢地浸透临时包裹的布条。

  他撑着温昔秣的手臂缓缓站直,断裂的肋骨在动作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疼得他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将火折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扶住岩壁,朝着洞穴深处走了几步。

  火光掠过之处,他看清了之前隐在黑暗中的东西。岩壁上有一道不规则的凿痕,不是天然形成的裂缝,而是被人为开凿过的痕迹。凿痕边缘已经风化得厉害,但走向清晰,斜斜地指向溶洞更深处,那里隐约能看到一条窄窄的甬道,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人为开凿。说明这里有人来过。也许不只是来过,也许还留了什么。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将手中的简易火折子插进一处岩缝里,让它继续燃烧着,作为一个固定的锚点照亮这片区域。然后他吹亮火折子,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沿着凿痕的方向继续往前探。

  “尧清虞。”温昔秣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比方才低了许多,语气里有不解和烦躁:“你伤成这样还想往哪儿走?”

  他才刚把身上的锁链全部解开,转头就看见这个人自己走了。是嫌命长?

  尧清虞没有回头,只是将火折子举高,让那团微弱的光照亮甬道入口。凿痕延伸到甬道口便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侧岩壁上对称分布的几处凹槽,凹槽边缘还有金属锈蚀的痕迹,像是曾经镶嵌过铁环或挂钩。

  “你过来看看这个。”

  温昔秣顿了顿,大步走上前,顺着火折子的光看向那些凹槽和凿痕,目光一沉。他伸出手摸了摸凹槽边缘的锈迹,又蹲下身看了看脚下被凿平的石面,抬头时眼底的怒火已经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沙场将领的冷峻判断。

  “旧矿道。”他起身将尧清虞往自己身侧拽了半步,避开上方掉落的一小块碎石,“凿痕至少十年以上。空气里有硫磺味,地下有地热。如果这条道通到山体另一侧,这里就不止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