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66)

2026-10-03

  “抓紧我!别动……!”

  他的声音又急又狠,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掩盖不住的颤抖和后怕。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落在风沙里。他死死盯着下方的人,只见尧清虞整个人已经被那道裂隙吞了一半,身体在半空中晃荡,背上的伤口被这样吊着磨擦,衣袍上洇开的新鲜血迹正在迅速扩大。

  尧清被吊在半空中,仰着头看向那只死死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温昔秣的指甲已经掐进了他的皮肉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腕骨捏碎。但他没有抽手,只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探入袖中。

  新的震动再次袭来,周围的碎石簌簌落下,朝着两人的方向砸了过来。

  “嘉启!石重山!来人……!拿绳索来……!”

  温昔秣一边大吼,一边试图将人往上拖拽半寸。这一刻什么骨哨、什么试探、什么皇权博弈,全都抛诸脑后。他只知道,如果他今天让这个人掉下去,那这辈子大概都无法原谅自己。

  就在他准备再次发力往上拽的时候,尧清虞探入袖中的手抽了出来,指间捏着一枚灰白色的骨哨,然后轻轻一松手。

  骨哨从他指间滑落,落入深渊。

  “你不是就要这个么。”尧清虞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现在没了。你可以松手了。”

  温昔秣的目光追着那枚消失在黑暗中的骨哨,瞳孔骤缩。他瞪着那个还在半空中晃荡的人,眼眶因为充血而泛红。

  “你他妈……”他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把脏话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你以为我在意的是那东西?!”

  他不再废话,将全身的力量都灌进那条手臂,肌肉在甲胄下绷得像铁索一般。同时他脚后跟死死抵住一块尚算稳固的岩石,双手并用,一点一点地将尧清虞往上拽。

  “嘉启!你聋了吗!”

  裂缝还在继续扩大,尧清虞眼神变冷,一根一根地掰开温昔秣的手。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温昔秣攥得太紧了。那只常年握枪的手此刻像铁箍一样锁着他的腕骨,指甲嵌进皮肉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尧清虞不得不用自己的手指去抠对方的指节,一根、两根、三根,每掰开一根,温昔秣就更加用力地攥回来,像是要把他捏碎了揉进骨头里。

  背后的伤口在坠落之初便被裂缝边缘的碎石剐蹭得一片狼藉,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本就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又顺着衣摆滴落下去,消失在脚下的黑暗里。

  疼痛是迟钝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比起疼痛更先占据他意识的是失血的晕眩和一种奇异的轻飘感,仿佛这副躯壳正在一寸一寸地脱离他的掌控。

  他仰头看着温昔秣,那张总是带着强势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原貌。眼眶通红,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沙尘在脸上冲出道道沟壑。他吼着什么,声音又急又狠,但尧清虞听不太清了。耳边的风声太大了,温昔秣的声音被扯成碎片,只剩下最后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在叫他的名字。

  “尧清虞!”

  温昔秣的耳边是岩石崩裂的巨响,碎石如瀑布般滚落深渊。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沙尘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当尧清虞眼神中的那份挣扎与犹豫在那片陡峭的阴影下消失殆尽,并坚定地转为决绝时,温昔秣的心脏几乎停跳。

  “尧清虞——!”

  这一声怒吼撕心裂肺,但下方的人影并未有任何回应。尧清虞的眼神透过飘摇的尘埃锁定着上方,没有一丝慌乱,只有某种死寂后的平静。他反手扣住温昔秣的手指,不是抓紧,而是用力一根一根地将其掰开。

  尧清虞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原来这个人也是会怕的。

  他把最后两根手指从温昔秣掌中抽了出来。那只手在他腕上划过一道长长的血痕,指甲在他的指节上留下了最后一道抓痕,然后他整个人就失去了所有的依凭。

  坠落的感觉比他想象中要安静,风声灌满了耳朵,衣袍被气流掀起猎猎作响,他看见裂缝上方的那一线天光迅速缩小,温昔秣的身影被拉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

  温昔秣感觉不到手指上传来的疼痛,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随着那抹白色身影的坠落而瞬间破碎。他眼睁睁看着尧清虞松手的刹那,整个人像断翅的孤鸟一般急速向下坠落,快得让他连一片衣角都无法触及。

  “尧大人——!”嘉启惊恐的嘶吼声在混乱中炸响。

  “操!”石重山爆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身形一晃,差点跟着滑下去。

  温昔秣顾不上身边的士兵,身体本能地向前扑去,伸长手臂试图抓住任何可能的东西。指尖擦过岩石边缘粗糙的砂砾,划出道道血痕,却只抓回一把扬起的灰尘。他双手死死抠进岩缝里,骨骼嘎吱作响,仿佛想要把自己钉在这悬崖上,直到地老天荒。

  “逐风”因突如其来的重量失衡而悲鸣一声,前蹄深深陷入碎石堆中。但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绝望,强韧的肌肉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稳住了身形。

  温昔秣瞪大双眼,瞳孔中倒映着那抹迅速变小的身影,直至最后一片衣角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下方传来接连不断的轰鸣与碰撞声,久久不息。

  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裂缝边缘再次陷入岌岌可危的颤栗之中。

  嘉启一把拽住温昔秣的手臂,眼角含泪,声音哽咽:“将军,留得青山在,我们……我们必须赶紧撤离!裂缝随时会彻底崩塌!”

  温昔秣猛地甩开他的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拉绳子!给我看清楚下面到底有什么!谁敢现在怂恿我撤退,军法处置!立刻,马上——把人给我带上来!”

  他的声音充满了血腥气,眼球充血,那一袭银甲红袍在此刻显得格外凄厉而疯狂。他双手撑在裂缝边缘,指缝里的沙土和血混在一起,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

  他死死盯着那片吞没了尧清虞的黑暗,胸腔里翻涌着要将他整个人撕碎的情绪。不是愤怒,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生生剜进了他的胸口,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连根拔走。

  “尧清虞!”他又吼了一声,声音在裂缝中回荡,撞在岩壁上反复折射,最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碎石滚落的细碎声响,像是某种残忍的嘲笑。

  他撑着地面要往下翻,被石重山一把抱住腰拖了回来。

  “将军!你冷静点!这下面是死路,你下去了弟兄们怎么办!”

  温昔秣挣扎了两下,忽然安静下来。他没有再往下冲,也没有再吼。他就那样跪在裂缝边缘,十指仍抠在碎石间,垂着头,肩胛骨在银甲下剧烈起伏,一次又一次,像是在用整个身体咽下什么不该在此时涌上来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稳得可怕。

  “石重山,派三队人沿着裂缝往下找。嘉启,去把军医全调过来,帐篷扎在裂缝口,一步不准撤。”

  他慢慢站起身,用沾满沙土的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天亮之前,我要见到他。”

  尧清虞听不见上方的响动,周围只剩下碎石滚落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坠到底的时候他撞上了一个斜坡,滚了几圈,最后被一块突起的岩石截住。胸口重重磕在石棱上,他咳了一声,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背上的伤大约是彻底裂开了,温热的血沿着脊沟往下淌,和身下碎石混在一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吸了一口气,胸口的剧痛告诉他肋骨大概也断了几根,但还能呼吸。

  还活着。

  尧清虞闭上眼,嘴角那道弧度还没有消散。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宫里第一次见到温昔秣的时候,那个少年也是这样红着眼睛冲他吼,只不过那时候说的是“你凭什么打我”。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还是这副德行。嘴硬、手狠,连关心人都关心得像在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