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65)

2026-10-03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对峙气氛。嘉启骑着战马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将军!”嘉启勒住缰绳,在狂风中大声禀报,“末将已清点俘虏,其中有几人身上并无安王府标志,穿着打扮更像是……当地的流匪或是江湖草莽。”

  这话一出,温昔秣眼中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他刚刚还在琢磨是谁走漏的风声,现在看来,问题比想象中还要复杂。不仅仅是泄密,甚至可能混入了第三方势力。那些内鬼背后的人,显然不是只想看热闹那么简单。

  他再次看向高地上的尧清虞,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听见了吗?”温昔秣的声音压沉了几分,目光没有从尧清虞身上移开,“不仅仅是安王府那一套,连江湖草寇都掺和进来了。你当真觉得,凭你一个人就能玩转这趟浑水?”

  尧清虞也听到了嘉启的禀报,眉心微蹙。流匪和江湖草莽?

  “我没说凭我一个人。”他的声音终于褪去了方才的轻佻,变得认真起来,“但将军若想把我也算进去,总得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收场。”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下方横七竖八的尸体,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发出低沉的雅丹地貌上。

  “那些人既然敢掺和进来,背后必然有人许了重利。安王府能给的,别人也能给。将军与其在这儿跟我耗,不如去问问那几个活口,是谁雇的他们。”

  温昔秣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这人方才还一副要跟他划清界限的姿态,这会儿倒开始替他出谋划策了。

  “问自然是要问的。”他翻身跨上自己的战马“逐风”,银甲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抬起手,指向魔鬼城深处那片更加诡谲的雅丹地貌群。黄沙弥漫间,远处的地动仍在继续,仿佛这座沉默了千年的古城正在苏醒。

  “看来咱们今天不光是要跟人斗,还得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钻出来了。”温昔秣收回视线,目光重新锁定高处的尧清虞。“怎么样,还真的要在上面吹冷风吗?还是说你想我亲自上去请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鸷:“不过若是你再敢耍花样,我就把你那件所谓的‘骨哨’直接从你手里拿过来,好好研究一番。到时候,别怪我不讲道理。”

  尧清虞看着他,沉默了两息。把骨哨往袖中一收,撑着岩壁缓缓站起身来。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疼得他身形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不劳将军费力。”他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土,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我自己能走。不过将军既然这么想要这哨子,等回了营,我亲自交到你手上。”

  他说着沿着岩壁的裂隙往下攀,动作算不上利落,却也不见慌乱。落地时膝盖微微一软,被他借着拂去衣摆尘土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他走到温昔秣马前,抬头迎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现在,将军该去审俘虏了。”

  见这人当真从那令人眼晕的高地上一步步挪了下来,稳稳落在自己马前,温昔秣紧绷的下颌线条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方才那一刻,他确实真真切切地担心过这家伙一脚踩空,把自己摔成一堆烂肉。

  此刻,尧清虞就站在“逐风”的铁蹄旁边,脸色苍白得像纸,却还要强撑着那份刻入骨子里的从容。那句“回去亲自交给你”,更是听得温昔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人是真当他是可以随意打发的孩童么?

  “回营?”温昔秣低笑一声微微俯身,玄色战袍随着动作如水般垂落,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将尧清虞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伸出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粗糙的皮革边缘轻轻蹭过尧清虞苍白的脸颊。

  “你倒是想得美。我现在就要。”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强硬,手指收紧,隔着颊上那层薄薄的皮肉抵住底下坚硬的骨骼。对于眼前这个总是试图以退为进、甚至想拿一个不知所谓的承诺来搪塞他的家伙,只有最直接的手段才能撬开局面。

  尧清虞被他捏着脸颊,却也没躲,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因为失血而有些涣散,瞳孔却依旧清亮,像是被水洗过的刀刃。

  “将军,”他含糊不清地开口,声音被捏得有些变形,语气倒是不急不躁,“我袖子里只有伤药和半块没吃完的干粮。你要是搜出来别的,我把脑袋赔给你。”

  温昔秣正要说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原本还算平稳的地面再次猛烈地震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魔鬼城深处传来轰隆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壳之下翻身。

 

 

第62章

  伴随着尘土飞扬,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众人面前,几具倒伏的尸体连同一些来不及躲避的俘虏被卷入其中,瞬间不见了踪影。而那些被嘉启隔离出来的江湖草寇,竟趁着这片混乱暴起反抗,几人合力挣脱束缚,朝着裂缝的方向疯狂奔逃,嘴里发出癫狂的嘶吼。

  “将军小心!”

  “有古怪!”

  金羽卫士兵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整个战场瞬间陷入混乱。

  温昔秣一把扣住尧清虞的腰,将人整个往马腹边带了过去,险险避开一道从脚下蔓延过来的裂缝。另一只手则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探入尧清虞的袖口,五指如钩,干脆利落地摸了进去。

  尧清虞被他扣在怀里,后背撞上马镫的边缘,疼得闷哼了一声。他的袖子里确实只有一包油纸裹着的伤药和半块压碎的干粮。骨哨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换到了另一只袖子里,准确地说,是在从岩壁上往下爬的时候,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滑进去的。

  “少废话。”温昔秣的声音压在他头顶:“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秘密,在我金羽卫的地盘上撒野,就没有活着走出去的道理。现在,把你那东西给我掏出来。”

  他的手指在尧清虞袖中摸了个空,顿了一瞬,随即毫不客气地转向另一只袖子。

  尧清虞被他箍得动弹不得,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你摸够了没有?”他的声音闷在温昔秣胸前的银甲上,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了回营给你,你又等不得。那我换个说法,你先把手松开,我自己拿。”

  裂缝还在扩大,远处的雅丹地貌正在一片接一片地塌陷,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嘉启和石重山正在分头指挥士兵收拢队形、镇压暴起的俘虏,喊杀声与地质崩裂的轰鸣混在一起,整个魔鬼城外围变成了一座沸腾的修罗场。

  杵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两个人仍在僵持着,温昔秣扣着尧清虞的腰,一手还插在他袖子里,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人苍白的脸。

  “自己拿?”他重复了一遍,冷笑出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就在温昔秣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枚骨哨的瞬间,尧清虞的身体本能向后一倾。

  然而天地间的变故来得太快,脚下看似坚实的戈壁滩早已被大地深处的力量撕扯得支离破碎,一道狰狞的新裂缝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他身后。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承载着尧清虞身体重量的那一小块岩土轰然崩塌。

  温昔秣完全没有料到尧清虞会避开,更没预料到身后的地面会如此脆弱。电光石火之间,根本容不得他去思考,本能翻身下马,死死抓住了尧清虞的手腕。

  恐怖的拉力瞬间贯穿全身,温昔秣甚至不敢将人直接往上提,只因这四周没有一处安稳的地方,他身旁的“逐风”也感受到了脚下的不稳,发出一声长嘶向前跃出几步,试图寻找安稳的立足点。

  一人一骑勉强停在了不断扩大的深渊边缘,狂风呼啸,沙石不断地滚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温昔秣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另一只手臂青筋暴起,拼尽全力拉着那只悬挂在虚空中的手腕。沉重的银甲让他本就不轻松的处境雪上加霜,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分量,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对不能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