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78)

2026-10-03

  温昔秣指腹下那道脉搏跳动得依旧平稳,丝毫没有因为被扼住命门而生出半分慌乱。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盯了足足三息,冷笑一声松开了压在尧清虞颈侧的手指。

  “我要你手里那张连温家都摸不到的底牌。十年前威远营带回来的紫晶,恐怕不止兵部那一块吧?安王府把剩下的藏在了哪,你那个能在兵部库房来去自如的师父,又是谁。”

  他猛地松开钳制,坐直身体,拿出手帕慢条斯理的擦着刚刚触碰尧清虞的手。

  “既然想借金羽卫的刀,就别在老子面前戴着面具装神弄鬼。我要你毫无保留。你敢把命交到我手里,我就敢替你把安王府的这层皮扒下来。”

  他将擦完手的巾帕随手扔进燃烧的炭盆里,火舌瞬间将其吞噬。

  “底细交代清楚了,这笔买卖才算成交。”

  尧清虞转头,迎上温昔秣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紫晶不止一块。兵部库房里那块是最大的,剩下的碎片被安王府嵌进了地下那个阵眼里,你在祭坛上砸碎的那些就是。至于我师父……”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话家常:“他说我要是自己看明白了,就不算他食言。现在看来,是你帮我验的货。剩下的紫晶原石,不在安王府手里,也不在我师父手里。当年威远营从西域带回来的东西,除了紫晶还有一张矿脉图。图被分成了三份,一份在兵部库房里被烧成了灰,一份在安王府,还有一份……”

  尧清虞话语微顿,眼底戏谑更深:“在我这里。这就是我能给的投名状。够不够看,将军自己掂量。”

  温昔秣垂在身侧的手指停顿了半息:“矿脉图。难怪魔鬼城的死士像疯狗一样死咬着你不放。三分之一的矿脉图,这筹码确实够买你这条命在金羽卫大营里继续喘气了。”

  他极具侵略性地目光从尧清虞的脸庞扫向下方,那件素白中衣空空荡荡,领口因为刚才的挣动散开一半,露出里面缠满绷带的胸膛。

  “不过你这副样子,身上除了血窟窿,根本藏不住半张纸。这份投名状,你是打算凭空画给我看,还是打算让我刨开你的脑袋自己找?”

  尧清虞没有躲开他的逼视,仰面躺在榻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些渗血的绷带在散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他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极轻地按了按自己太阳穴的位置,嘴角那道弧度又弯了起来。比起方才的冷嘲,这一次倒更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没等他回答,温昔秣直起身,顺手拽过旁边架子上的玄色大氅,毫不客气地甩在尧清虞身上,盖住那单薄惹眼的衣衫。

  “不管图在哪,这笔买卖,金羽卫接了。”

  尧清虞被大氅兜头盖住,眼前一暗,鼻尖瞬间被熟悉的面料裹住。他从大氅下伸出一只手,将厚重的玄色布料从脸上扒下来,露出那双还蒙着水雾的桃花眼,仰头看着站在榻边的人。

  “合作愉快。”

 

 

第73章

  玉门关的秋风渐渐卷上了初冬的霜寒。

  整整一个月,主营内帐里出奇的平静。除了每日按时端进来的苦涩汤药和变着花样送来的滋补炖盅,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尧清虞的清净。

  温昔秣就像是把那晚关于“矿脉图”的死局彻底抛到了脑后,连半句试探都没再提过,默契地给了他一个不见血光的休养期。

  初冬的第一场碎雪落下来时,帐内的炭盆正烧得通红。厚重的牛皮门帘被一把掀开,夹杂着冰茬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温昔秣大步跨入帐内,随手将落了雪的银色头盔撂在兵器架上。他肩甲上还沾着巡营归来的冷意,视线越过明明暗暗的炭火,径直落在靠坐在榻上的尧清虞身上。

  一个月的好药好饭吊着,那张原本惨白的脸上总算养出了几分活人的血色。他身上那件素白中衣换成了合身的深灰色棉袍,领口规整地交叠在锁骨处,不再像之前那样空荡得随时要滑下来。

  手里正翻着一本边关地理志,听见帘响也没抬头,只是把书页合拢,指尖夹在方才读到的那一页。

  温昔秣走近几步,在矮榻旁的木椅上大刀金马地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黄铜手炉,硬塞进了尧清虞怀里。

  “刚才顺道去了趟老军医那。他说你背上的伤痂掉干净了,这条命算是彻底缝补结实了。”

  他屈指在榻沿的矮桌上敲了两下。

  “白吃白喝了我金羽卫整整一个月的精细粮饷,连老子的西域雪鸡都被你啃秃了半个山头。既然病秧子养出了点人样,这清闲日子也该到头了。现在,能把那张催命的图拿出来让我开开眼了吗?”

  黄铜手炉的温度透过掌心一路暖到指尖,尧清虞将手炉搁在膝上,抬眼看向温昔秣,那双桃花眼微微弯了一下。一个月没听这人说话带刺,倒还真有点不习惯了。

  他将地理志放到枕边,用那只已经拆了绷带的手探入领口,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羊皮边缘磨得发白,展开后约巴掌大小,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着一幅残缺的地形图,线条走向与魔鬼城周边地势一脉相承。

  这是他这段时间闲的时候手绘出来的,只等着这个人什么时候来问。

  “雪鸡不是我一个人吃的,”他将羊皮推到温昔秣面前,“将军每次端来的炖盅,自己不是也顺走了一碗。”

  温昔秣嗤笑一声,大刀金马地靠向椅背。

  “整座玉门关的军饷都是老子在管,吃自己营里两口肉,还得算在你这病号的头上?”他挑起剑眉,目光在尧清虞那张总算透出点活气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理直气壮,“再说了,这一个月天天派人给你端药送水,老子亲自来视察,收点跑腿费不应该?”

  嘴里说着调侃的话,视线已经落在了那张残缺的羊皮卷上。

  温昔秣扯过羊皮纸的时候,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便顺着粗糙的皮质传了过来。那是贴着皮肉捂出来的温度。

  这人画完了之后,就一直贴身收着……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若无其事地将残图扯到眼前。借着跃动明灭的炭火,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繁复细密的墨线,眉头逐渐拧起。

  “线条断在魔鬼城以东的胡杨林豁口,那是通往京畿方向的咽喉要道。安王府手里那份,八成补的就是这段死穴。”

  他将羊皮卷折拢,却没有收进自己的怀里。温昔秣突然倾身向前,连着那张折好的羊皮卷一起,牢牢压在了尧清虞还停留在桌面的手背上。常年握枪的掌心带着比手炉还要灼热得多的温度,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底牌既然亮了,这局就算是彻底做死了。等这场冬雪停了,收拾收拾跟我回长安。安王府欠下的那些血债,老子带你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尧清虞被他压在桌面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没有抽走,只是翻转过来,让那张折好的羊皮卷滑进两人的掌心之间。

  “将军这跑腿费收得可不低,一碗炖盅换一张矿脉图,算下来是我亏了。”

  温昔秣隔着那层羊皮卷,在尧清虞手背的骨节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随后他利落地收拢五指,将那张残图连同余温一并抽走,干脆地塞进自己甲片下的贴身暗袋里。

  “你这条命都是老子拿金羽卫的药材硬填回来的,跟我算亏本?”他靠回椅背。

  尧清虞不愿与他争辩,转而问起李相。他这一个月以来,被温昔秣压在这里养病,两耳不闻窗外事,更是什么人都没见到。也不知道那只狐狸如今是什么情况。

  温昔秣倒是回答的很干脆:“李懿承前天就打着回京复命的旗号拔营了,走得那么干脆,指不定在路上哪个驿站留了眼线,就等着探我们的底。”

  尧清虞听了这话,眼底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李相走得急,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他在京中的人脉比安王府更密,早一步回去,多半是想在陛下面前先占个位置,免得被安王的人抢了话头。不过他中途若真在驿站留了眼线,那盯着的不只是我,还有将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