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87)

2026-10-03

  温昔秣眉头紧蹙,戴着玄铁护甲的手指在雪地里抠出五道深深的指印。

  明黄色的龙靴踩碎冰碴,停在温昔秣跟前。宁宣宗双手虚托住他覆着玄铁护腕的小臂,将人从雪地里扶起。

  “爱卿此番千里勤王,护持监军有功,这身血甲便是大煌宁最锐利的刀锋。快平身。”

  温昔秣顺着力道站直身体,退开半步,保持着为臣的规矩,拱手抱拳。

  “末将不过是粗人一个,只会挥刀砍人。这趟能蹚过风雪,多亏尧监军筹谋。只是监军旧伤未愈,适才又遇截杀,怕是受不住这长亭的寒气。”

  他连半个弯子都没绕,直接用武将特有的直白把情况挑明。视线光明正大地落在身侧那道裹着火狐大氅的身影上。

  宁宣宗的目光顺势移向跪伏在雪地中的尧清虞,随即抬了抬手:“尧卿受苦了,都免礼平身吧。”

  皇帝发了话,随侍的太监立刻上前两步想要搀扶。

  温昔秣却比太监动作更快向前跨出半步,直接挡住了太监的去路。手臂猛地发力,一把将人从雪地里拽了起来,顺势让尧清虞的重量大半靠在自己覆着硬甲的手臂上。

  尧清虞被这股力道拉扯着被迫站稳,神色依旧从容。只是眼底有些无奈,这呆子是半点也不怕陛下猜忌,当着陛下的面就这般与自己拉扯?

  温昔秣将尧清虞拽稳后,非但没有立刻撤开,小臂反倒堂而皇之地横在尧清虞的后腰处,生生替他分担了大半的重量。

  宁宣宗的目光在两人挨近的肩甲与大氅处停顿了一息,帝王眼底向来藏着深渊,边关手握重兵的将领与京中派去的监军在生死里滚了一遭,这般毫无避讳的肢体拉扯,落在天子眼中,绝非简单的同袍之谊。李懿承拢在银狐大氅里的手指悄然捻动了一下。

  温昔秣迎着皇帝那道暗含重量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笑,粗粝的指节故意在尧清虞的狐皮大氅边缘弹了弹。

  “陛下明鉴,这位尧监军的命金贵得很。末将一路风餐露宿,拿三千兄弟的命护着这尊大佛,就指望着回京换个大大的恩赏。这要是在城门口受了寒风吹出个好歹,末将那几车军功折子岂不是要打水漂?”

  这番话说得粗鄙直白,将舍生忘死的回护硬生生抹上了一层邀功请赏的兵痞气。

  宁宣宗闻言,眼底那抹深意瞬间被大笑冲散,指着温昔秣对左右皇子说道:“听听,这泼皮眼里就只剩下军功和赏赐了!朕难道还会短了你的不成?”

  “有陛下这句话,末将这颗心算是放回肚子里了。”温昔秣顺水推舟地抱拳,横在尧清虞后腰的手臂却岿然不动,暗中又施了一分力,将身边人稳稳托住。

  尧清虞被他这通胡扯惹得嘴角那道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句:“几车军功折子?将军这谎撒得,回府得让军中文书连夜给你补上,到时候可别找我来写。”

  李懿承适时走上前来,躬身打破了寒暄:“陛下,城外风大,温校尉与尧监军连日奔波,甲胄上还带着冰。太医院的人已在城内候着,不如先传旨入城。”

  “李卿言之有理。”宁宣宗转身拂袖:“传旨,摆驾回宫!”

  明黄色的仪仗开始在雪地中调转方向。温昔秣盯着皇帝的背影,眼角的余光扫过尧清虞那透着无奈的侧脸,压低声音冷哼:“笑个屁。不把老子伪装成个见钱眼开的蠢货,这老皇帝今晚就能睡不着觉。走,上车,去剥你的皮,看看那道口子到底裂没裂。”

  “我这又不是泥土粘的,哪儿有那么容裂?”尧清虞说归说,还是顺着温昔秣的力道回到了车上。

 

 

第82章

  皇帝的车驾在前方缓缓启行,明黄色的仪仗在风雪中渐行渐远。李懿承临上马前回头看了这边一眼,朝温昔秣比了个手势,示意太医院的人已经在府里候着了,然后拢紧银狐大氅,策马跟上了御驾。

  温昔秣收回视线,横在尧清虞后腰的手臂往里一收,半推半架地将人带到马车踏板前。

  “上去。”

  尧清虞被推得踉跄了一步,扶住车门框稳住身形,偏过头看了一眼还攥在自己腰侧的那只铁臂,语气无奈里带着几分认命:“我又不是不肯上车,你这架势倒像在押解犯人。”

  “少废话。”温昔秣懒得跟他磨嘴皮子,手臂猛地发力,半是托举半是强迫地将人推上踏板。

  尧清虞被这一下推进车厢深处,膝盖磕在软垫边缘,整个人往狐皮堆里一歪。他单手撑住矮几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坐直,身后厚重的羊毡帘便被一把拽下。

  昏暗的光线里,炭盆的火光跳跃着打在温昔秣覆着冰碴的肩甲上。他单膝顶住随着车轮滚动而摇晃的底板,高大的身躯直接倾轧过去,将尧清虞逼退到铺着软垫的角落,直接扣住那件火狐大氅的系带,用力向外一扯。

  尧清虞下意识想要拉住领口:“我又不是瓷捏的,没有那么脆。跪下去的时候我自己有数,膝盖先着地,重心没往后背压。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领口快被你扯破了……”

  “是不是瓷捏的,你说了不算。玉门关的阎王爷认识你这身骨头。刚才跪得那么实诚,皮肉扯紧的动静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温昔秣眼疾手快地用另一只手垫在尧清虞后脑与车厢木壁之间,扣着领口的手指却越发收紧,分毫不让。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阵颠簸震得更近了,尧清虞本能地抬手抵在对方胸口,隔着铁甲都能感觉到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得再往前一点就可以贴到彼此的嘴唇。

  尧清虞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却没有消散,语气还带着几分惯常的随意:“将军……你我这般是不是有点太过暧昧了?”

  温昔秣垂下眼皮,视线扫过抵在胸甲上的那只手,几根手指修长柔软,却透着失血的苍白。他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顺着马车的颠簸再度压低了身躯。低下头鼻尖擦到尧清虞的侧脸。

  “暧昧?”他一把掐住尧清虞的下颌,迫使对方仰起头来直视自己:“你背上那条口子是老子亲手拿针线缝回去的。全身上下哪块骨头老子没摸过?少拿这些酸词来挡枪。命都没了半条,还管什么暧昧?”

  话音未落,他掐在下颌的手猛地松开,转而一把扣住尧清虞抵在胸前的手腕。单臂发力,粗暴地将那条胳膊反向一折,迫使尧清虞整个脊背弓起,身体不得已地转了过去。

  随着“嘶啦”一声,尧清虞身上里衣的领口被温昔秣用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扯开,苍白的肩颈后背直接暴露在日光下。

  温昔秣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伤疤,上面包裹的纱布是新的,之前在车厢里重新包扎过,边缘干净,没有渗出新鲜的血迹,羊肠线的针脚隔着薄薄的纱布隐约可见,排列整齐,没有断裂的迹象。

  “我都说了……伤口没有裂,你精心养了我那么久,要是还养不好这点伤,未免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温昔秣钳在尧清虞手腕上的五指卸了力,顺势揪住那件半褪的里衣领口,连带着厚重的狐皮大氅一并往上扯,粗暴地将那截裸露的肩颈重新裹严实。

  “心意?老子的心意是留给边关将士的,砸在你身上纯属倒霉。算你这副骨头架子还算结实,没把我的羊肠线崩断。”

  车轮轧过平整的青石板,颠簸感骤然减轻。外头隐约传来丞相府下人压低声音的呼喝,显然已经到了地方。温昔秣抄起矮几上那个早已温吞的铜手炉,不轻不重地砸进尧清虞怀里。

  “收起你那些酸话。等会儿进了李狐狸的院子,让太医把纱布揭了彻底查一遍。你最好祈祷里头也没烂,不然老子刚才在雪地里给你兜的底,全都要从你身上讨回来。”

  马车缓缓停稳,车厢外传来石重山刻意压低的粗嗓门,禀报已经进了二门。温昔秣抬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长腿一迈,直接挑开了厚重的羊毡帘。冷风灌入的瞬间,他回头丢下一句:“自己走下来,别指望我再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