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86)

2026-10-03

  他落地屈膝,左手一把抄起斜插在车旁的玄铁盾,挡住了从侧翼射来的流矢。铁簇深深钉入车厢厚重的木板,木屑飞溅。拉车的两匹战马受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温昔秣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连结马辔的铁环,小臂肌肉贲起,硬生生将躁动的马匹拽回原位。

  车厢内,几支弩箭的箭头穿透了厢壁木板,在昏暗中露出冷厉的金属寒光,离尧清虞右肩不过两寸。

  尧清虞偏头看了看那些还在微微震颤的箭簇,伸手探入软垫下的暗格,摸出了那柄之前被塞进去的短刀。

  “结圆阵!护车!”温昔秣厉声怒吼,嗓音压过了战马的嘶鸣与风雪的呼啸。

  前方,安王的重甲步兵竖起两人高的塔盾,宛如一堵移动的铁墙,踩着整齐的步伐碾压过来。长达一丈的陌刀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刀刃在雪光下泛着森森寒意。

  温昔秣反手将玄铁盾卡在车厢前方的卡槽里,手腕一翻剑锋斜指地面。

  “石重山!给老子砸开那个龟壳!”

  “得令!”一声粗犷的暴喝平地炸起,石重山挥舞着两柄宣花板斧,宛如一头发狂的黑熊,直直撞向最前方的塔盾。“轰”的一声巨响,木屑与铁片横飞,那面厚重的塔盾被板斧硬生生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持盾的亲卫狂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飞出去。

  战阵的缺口瞬间被撕开。温昔秣身形如豹,踩着倒下敌军的胸甲突入阵中。一杆长枪迎面刺来,他侧头避过枪尖,青霜剑顺着枪杆一路平削,直接削断了那人的半个手掌,反手一抹直接割开了另一名陌刀手的咽喉。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覆满冰霜的暗银轻甲上,瞬间被寒风冻结成暗红色的冰花。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在官道上弥散开来。温昔秣甩掉剑刃上的血珠,脊背始终死死挡在距离马车不到三步的位置,半步未退。

 

 

第81章

  安王眼底的血丝崩裂开来,一把夺过身侧亲卫的硬弓,搭上狼牙铁簇,无视官道上绞杀成一团的步兵,将箭头死死对准了温昔秣身后那扇随风晃动的车窗。

  老狗显然被逼到了悬崖边,宁可撕破最后一张皮,也要把车里的人钉死在原处。

  弓弦被拉至满月,发出刺耳的绷紧声。

  就在安王即将松指的刹那,车帘被人从内侧一把掀起半尺。凌厉的乌光从车厢深处射出。“噗箭鸣盖过了风雪声,裹挟着惊人的力道擦过安王的右侧颧骨,随后去势不减,将安王身后那个正欲吹响骨哨调遣暗伏的王府长史,连人带喉管死死钉在了长亭的红漆圆柱上。

  长史的四肢剧烈抽搐了几下,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木柱。安王脸颊一痛,双手猛地一抖,手里的硬弓彻底偏离方向,箭矢软绵绵地扎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温昔秣偏过头,车窗半开,他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稳稳托着机括连弩的木托,手指卡在悬刀处,瞄准的姿态端正得挑不出一丝错漏。

  像是察觉到了温昔秣的视线,尧清虞回望过去,那双自带春水的眸子藏着笑意。

  世人皆以为马车里藏着的是个需要处处被庇护的病骨头,却忘了能在朝堂翻云覆雨的棋手,手中从来不缺见血封喉的利刃。

  温昔秣停顿了一瞬,视线在那把还在颤动的连弩上停留了片刻,所有的担忧跟惊诧都化为张狂的笑声。

  “殿下,您是不是在京城安逸太久,脑子也跟着锈死了?连当年压了半个太学场子的尧探花也敢当软柿子捏。您这长史,死得一点也不冤。”

  他向前逼近半步,周身杀气更盛。

  “现在,您的底牌全被掀了。这官道,我们是踩着您的尸体过去,还是您自己滚开?”

  安王捂着被箭羽擦破的侧脸,殷红的血水顺着指缝溢出。他死死盯着被钉在圆柱上的长史,眼底癫狂的血丝终于溃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惧。

  失去了调度暗伏的骨哨和发号施令的长史,残存的重甲步兵在金羽卫的钢铁防线前彻底失去了章法。

  安王颓然松开了弓柄。“退……”

  几名亲卫迅速架起他的胳膊,护着他向官道两侧的密林深处仓皇撤离。拦路的铁甲防线如潮水般退散,让出了一条被鲜血和残肢铺满的坦途。

  温昔秣冷嗤一声,反手将青霜剑送入剑鞘,抬起戴着玄铁护甲的右臂,向后方打了个手势。

  “全军开拔!入长安!”

  号角声再次响彻雪原。车轮碾过冻硬的血污与断裂的兵刃向前滚动。

  温昔秣单手扳住车框,借力跃上车辕,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钻进了车厢。

  尧清虞靠在火狐皮铺就的软垫上,那把精巧的连弩被随意丢在矮几旁。听见帘响,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来人,嘴角那道弧度又弯了起来,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从容:“放心,没用肩胛骨扛后坐力。连弩的后坐力靠的是弩机卡榫,不是骨头,这个道理我比你清楚。”

  “你清楚个屁。”温昔秣二话不说,单膝顶在狭窄的过道地毯上,手掌直接扣住尧清虞的肩膀,强行将人按着侧转过身:“连弩的后坐力能震碎常人的肩胛骨,你这副快散架的骨头也敢逞能。”

  他冷着脸,手指毫不客气地拨开大氅的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过尧清虞后背的中衣布料。

  “没裂。”尧清虞被他按着,语气依旧不急不躁,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的事实:“你自己看,连血都没渗。我开弩之前垫了靠枕,力道卸了大半。”

  温昔秣盯着那片干净的中衣看了两息,直到确认没有新的殷红渗出,紧绷的下颌线才堪堪放松了几分。

  他松开手扯过大氅重新将尧清虞裹得严严实实,甚至故意在领口处用力拽了一下,勒紧了漏风的缝隙。“箭术倒是不减当年。但你这条烂命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把皮肉崩开,老子绝对直接用铁链拴着你拖进城门。”

  尧清虞被他拽得整个人往下一缩,却没有挣开,仰头看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话题直接转到了正事上面:“安王被这一箭吓退了,长史死了,骨哨没人吹,暗伏调不出来。这一箭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揶揄:“不过将军刚才在车门外放狠话的架势,差点以为你要一个人杀进长亭去。”

  “用不着你那一箭,老子也能杀进去。”温昔秣垂眼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恶劣,指腹却克制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牵扯到伤口的位置,轻轻蹭过了身前人的脸颊:“不过你这一箭倒是省了我的事。也省了我的兵。”

  车厢在积雪的官道上微微摇晃,长安城巍峨的青砖城墙已经在风雪的尽头若隐若现。

  马车在距离长安城门还有半里地时骤然停住。前方的官道不再是空荡荡的雪原,明黄色的仪仗队伍在灰白的天地间扎眼地铺开。黄罗伞盖在风雪中稳如泰山,九旒龙旗猎猎作响。

  宁宣宗负手立在仪仗最前方,身侧立着两位着蟒袍的皇子。李懿承披着厚重的银狐大氅,抄着手站在稍后半步的位置,目光穿透飞雪,精准地投向这辆染满血迹的马车。

  天子亲迎,这排面大得能压死人。

  温昔秣没功夫去揣测圣意,单手撑着车辕,利落地翻身跃下。没有任何迟疑,左手压住剑柄,右手掀起战袍下摆,单膝重重砸进雪地里。

  “臣金羽卫左骁骑校尉温昔秣,叩见陛下!”

  随着他这一声低吼,身后三千名刚刚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金羽卫将士轰然跪地。铁甲碰撞的肃杀声连成一片,震得城墙根的积雪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车厢的毡帘被人从内侧挑开,尧清虞拢着那件火狐大氅,踩着马踏凳缓步走下。风雪卷起大氅的毛边,他举手投足间依旧带着太学出身的周正与从容,完全看不出半个时辰前还端着连弩杀过人。

  他径直走到温昔秣身侧的空地上,双手交叠,双膝触地,恭顺地俯下身。

  温昔秣的视线死死钉在前方皇帝的龙靴上,眼角余光却将身侧人的一举一动锁在眼底。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以这种标准的姿势跪伏,拉扯的力道足够把刚长好的新肉重新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