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几个士兵上前搜身。
温昔秣没再管身后的杂事,踏过浸血的积雪,径直走回那堵避风的土墙下,停在尧清虞面前。“看来那位高高在上的安王殿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咱们留着全尸踏进长安城。”
他从旁边亲卫的手里扯过一件厚实的火狐皮大氅,劈头盖脸地扔在尧清虞身上,将那道单薄的身形连同中衣上的污渍一并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此行掌控了太多对安王不利的证据,安王会希望他们顺利回京才怪。
尧清虞眼前一暗,他没有去扯头上的大氅,只是从厚重的皮毛下伸出一只手,将边缘掀开一角,露出那双还蒙着烟气水雾的桃花眼:“嗯,走吧。再不走,我怕他下次直接派刺客来掀你的马车了。”
温昔秣冷笑一声,伸手将人拉了起来,转身面向院外严阵以待的金羽卫铁骑。
“把改好的马车拉过来!半柱香后,全军开拔!”
半月余的急行军碾碎了沿途的冰霜。当长安城巍峨的青砖城墙在远方地平线上勒出模糊的轮廓时,疾驰的金羽卫铁骑在官道上轰然勒停。
前方的官道被彻底截断。京郊三十里,十里长亭。亭外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身披重甲的王府亲兵,刀枪林立,旌旗蔽日。
长亭中央,红泥小火炉正煮着新茶,水汽氤氲中,安王一身紫金蟒袍,端坐于紫檀木椅上。那道看似温和实则淬毒的目光,越过重重亲卫直直投向停驻的车队。
温昔秣单手勒住狂躁打着响鼻的“逐风”,视线在安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刮过。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拉动缰绳,控制战马退至被重盾手严密保护的马车旁。指骨掀起厚重的毡帘一角,夹杂着尘土的冷风顺着缝隙灌入车厢。
温昔秣对上尧清虞的视线:“待在里面。没我的命令,一步也不准踏出车厢。”
尧清虞哎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可那毡帘已经被重重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温昔秣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一旁的嘉启。他抬起右手,冲身后的三千金羽卫打了个就地结阵的手势。玄铁盾牌齐刷刷砸向地面,弓弩手上弦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的金石之音。他反手握住腰间的青霜剑柄,孤身一人穿过王府亲卫刻意让开的通道,直逼长亭。
“殿下好雅兴。出城三十里来迎我金羽卫,只怕殿下炉子上的这壶茶,不是用来接风洗尘的。”
安王端着青瓷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正欲拨开茶沫。
厚重毡帘再次被挑起,尧清虞披着那件火狐大氅,就这么直挺挺地踩着脚踏,从严密防护的车厢里站了出来。
安王掀起眼皮,那道阴冷的视线立刻越过长亭的台阶,毒蛇般钉在了尧清虞身上。
温昔秣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没有再多看安王半眼,大步折返。两息之间,他已重新跨回马车旁,高大挺拔的身躯如同一堵铁壁,严严实实地截断了安王投向尧清虞的视线。
他抬起戴着护甲的右手,一把攥住尧清虞大氅的衣领:“老子刚下的军令,你当耳旁风?”
温昔秣压低嗓音,指节死死抵着尧清虞的锁骨边缘,迫使对方后仰退入车厢的阴影:“安王的连弩正愁找不到活靶子。立刻滚回去,这里轮不到你来送死。”
说话间,他握在左手腰间的青霜剑柄用力,发出低沉的金属碰撞声,周遭持盾的金羽卫齐齐向前压进半步,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
“安王殿下亲临,下官怎能一直呆在轿中。”
尧清虞眼里还带着从容的笑意,清越的嗓音穿透呼啸的朔风,像是故意说给外面的那个人听的。
温昔秣攥在火狐大氅领口处的五指骤然收紧,根本没有给长亭里那只老狐狸任何接话的空隙,单臂猛然发力,不顾任何颜面与礼节,连推带拽地将那道单薄的身形直接掼入车厢深处的软垫上。高大的身躯顺势向前逼近半步,死死堵住敞开的车门。
厚重的防风毡帘被他扬手扯落,沉甸甸地砸在门框上,将车外的风雪与安王阴毒的视线一并隔绝在外。
“你想死,别拉着老子的兵垫背。”温昔秣隔着那层厚毡帘压低嗓音,咬牙切齿的语调里淬着浓烈的杀伐之气。
长亭台阶下,王府亲兵的重甲发出悉索的摩擦声,前排的刀斧手已然握紧了兵器。
温昔秣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向端坐于紫檀木椅上的安王,语调强硬:“尧监军重伤未愈,受不得半点风寒。殿下若有指教,末将代领便是。”
长亭台阶上,安王停在半空的手并未压下。他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
“温校尉戾气太重了。”安王挥了挥手。
前排连弩手动作干脆地卸下机括,数十支淬毒的箭簇同时垂向地面。长史也收起了那卷刺眼的懿旨,退后半步。
“三十里外便是皇城,本王岂会真伤了金羽卫的弟兄。”安王拢紧蟒袍的袖口,阴冷的视线越过重盾,直直钉在紧闭的马车木壁上,“尧监军,既然到了这步田地,不如咱们谈桩买卖。你带回来的那张图,本王出三倍价码。你师父当年在兵部留下的那些旧账,本王也可一并替你抹平。只要你点个头,今日本王亲自护送你入城,保你高官厚禄。”
在天子脚下硬碰硬,代价就是逼反手握重兵的边将,这老狐狸根本不敢赌。先前的杀阵不过是施压,这抛出来的诱饵才是安王真正的刀子。
安王站在长亭的台阶上,摩挲翡翠扳指的手指停顿下来,面部肌肉隐隐透出几分稳操胜券的松弛。
“哐!”
温昔秣反手用剑柄重重砸向车辕,震落了木梁上凝结的冰凌。他下颌微扬,锐利的目光如同刀锋般刮过安王的脸,直接打断了对方营造的虚假缓和。
“殿下这笔账算得不精。东西如今在金羽卫的护送名录上,你拿兵部的陈年烂账,买不走西北军的铁律。”
他没有转身后背依然死死抵着车门,低哑粗粝的嗓音压过风雪声。
“还有气就开个口,他许的这些空头好处,抵不抵得过你背上刚长好的肉,你自己掂量。”
车厢内静了片刻,毡帘后面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安王殿下开价倒是大方。不过殿下刚才说的那些旧账……师父当年在兵部留下的东西,既然殿下亲口认了,那便不算旧账了,算口供。温将军,这句你可听见了。”
厚重的毡帘没能完全挡住那道清润的嗓音。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砸进雪地里,生生把安王抛出的饵碾成了悬在脖子上的刀。
温昔秣喉咙里滚出闷笑,他还以为这小监军打算服软了,合着是在这儿挖坑等老狐狸跳。这口供套得漂亮,这下老狐狸的脸算是彻底没地方搁了。
“一字不落。”温昔秣嗓音粗粝,带着毫不掩饰的张狂,“等回了长安,老子亲自押着大理寺那帮废物,把这供词钉死在卷宗上。”
台阶上,安王拨弄扳指的动作陡然僵住。指骨用力挤压着翡翠,那张原本挂着虚假松弛的脸,此刻尽数被阴鸷的戾气取代。
温昔秣手腕一抖,青霜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剑尖直指长亭方向。
“殿下,买卖谈崩了,口供倒是留下了。现在,你是打算让道,还是准备用你这帮亲卫的命,试试我这把剑钝没钝?”
前排的陌刀手握紧了长刀的木柄。金羽卫的重盾阵同时向前推进,锋利的枪尖从盾牌缝隙中探出,金属交击声划破了官道上的死寂。
安王大拇指猛地发力,“咔”的一声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四分五裂。碎玉混着雪珠砸落在青石台阶上。
“冥顽不灵。”安王抬起手臂猛地向前一挥,“杀!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长亭两侧的树林中爆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数十支重弩箭矢撕裂风雪,直扑官道中央的马车。
温昔秣脚腕一转,脚蹬住车辕借力腾跃而起。青霜剑在半空中卷起一道冷冽的银芒,“铛铛”连续几道刺耳爆鸣,三支直奔车窗的粗壮弩箭被生生斩断,倒折着扎进坚硬的冻土里,箭尾剧烈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