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懒得理会李懿承微微挑起的眉梢,径直回过头,视线锁住车厢里那抹裹在火狐大氅下的身影。
在一众宫门禁卫和相府下人的眼皮子底下,他的手毫不避讳地探了进去,扣住尧清虞的手腕,另一只手臂直接环过那截清瘦的腰线,手掌稳稳托在未受伤的侧腰处。
尧清虞被他半抱半提地带出车厢,靴底踏上结冰的青砖时微微滑了一下,温昔秣扣在他腰间的手立刻收紧了几分。
他站稳后,偏过头看了李懿承一眼:“李相这比喻不太妥当。新娘子用八抬大轿,我用的是金羽卫左骁骑校尉亲自当人形挡风墙。论规格,比新娘子高。”
李懿承闻言,折扇在掌心一顿,眼底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确实。裴将军这面人形挡风墙,满朝文武里怕也只有监军大人请得动。”
温昔秣没搭理他,顺手将那件火狐大氅的领口向上狠拽了一把,把寒风彻底隔绝在外,顺势压低嗓音贴在尧清虞耳畔警告:“省点力气留着对付安王。跨过这道门,你连喘气都得给老子数着节奏。敢硬撑,我就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你扛回去。”
尧清虞被他攥着小臂拽在身侧,整个人被拢在他的肩背和宫墙之间那一小片避风处里,进退不得。他偏过头无奈地看了温昔秣一眼,语气里带着认命的恳求。
“将军大人,求你行行好,在外人面前多少给我留一点面子。”
温昔秣唇角扯出弧度,挺拔的肩背将迎面撞来的风雪挡得严严实实。
“外人?”他低头逼视着那张被毛领簇拥的脸,嗓音压得又沉又哑,带着几分被取悦后的得意,“当朝丞相在你嘴里倒成了外人。行,那你说说,谁是自己人?”
尧清虞被他问得耳尖微热,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李懿承已经嗤笑一声。折扇在掌心啪嗒一敲:“本相这外人当得倒是称职,一路从玉门关给你们递信、备药、安排府邸,到头来连句‘自己人’都没挣上。温将军,你这监军大人的嘴,怕是比你的枪还难防。”
温昔秣头也没回,那道锐利的视线越过尧清虞的肩膀,径直刺向李懿承。“李狐狸,笑够了就把嘴缝上,仔细风大闪了舌头。我的人,我想怎么护就怎么护。看不惯,你自己去大街上捡一个。”
他收回目光,环在腰间的手臂顺势撤下,改为攥住尧清虞的半截小臂。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既然认了,今晚就乖乖跟在我身后,别去招惹那些不干不净的杂碎。只要你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今晚的太极殿上,我把脸面给你挣足。”
说罢,他拽着人大步迈上那道通往太极殿的幽深长阶。
李懿承站在原地,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始终没有消散,也抬步跟了上去。
……
太极殿两丈高的朱红雕花木门大敞,九九八十一盏连枝铜灯将金砖地面照得亮如白昼。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在穹顶盘旋,混杂着鼎沸的人声与酒肉香气。
温昔秣带着尧清虞跨过半尺高的门槛后,周遭的交谈声陡然降了一个调,数十道复杂的目光从两侧文武百官的席位间交错投射过来。
温昔秣视线直掠全场,连个眼神都没赏给旁人,径直走向左侧武将席的前列。
右首第一张紫檀长案后,安王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樽。那道阴鸷的目光越过殿中央翩跹的舞姬,直直钉向尧清虞。
温昔秣哼了一声,挺拔的肩背毫不避讳地横插进那道视线中间,将安王探究的目光阻断得干干净净。他顺势松开尧清虞的手臂,掌心压住那单薄的肩头,将人强行按在铺满软垫的席位上。
“将军,我的位置应该不在这……”
“让你坐就坐,废什么话。”
殿内十二座兽首铜炉正源源不断地吐着沉香热气,温度远高于室外。温昔秣贴着尧清虞身侧的案几落座,一把扯开尧清虞领口那圈火狐大氅的系带。
“热汗闷在里头,等会儿出去冷风一吹,你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他将厚重的大氅领口往两边扯开透气,动作粗暴,嗓音却压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距离。
尧清虞被他按在席位上,领口的系带被扯开的瞬间凉意顺着锁骨钻进来,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却没有躲开。
他抬起眼目光与对面那个把玩酒樽的安王遥遥相触。
“刚才在宫门口说好的面子呢,”他低下头嘀咕了一句:“进了殿第一件事就是当众解我的领口,文武百官都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温将军在御前耍流氓。”
温昔秣拎起案上的黄铜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烈酒:“那老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记着你答应我的话,把嘴闭严实、坐稳当了,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
大殿深处传来内监尖细的唱喏声,明黄色的身影步入太极殿落座龙椅。穹顶盘旋的丝竹管弦之声渐息,鼎沸的人声瞬间寂灭。
皇帝还未开口赐酒,右首侧方,兵部左侍郎赵谦便端着酒樽站了起来。他皮笑肉不笑地越过大殿中轴线,视线落在尧清虞身上。
“温将军大捷,扬我煌宁国威,下官敬服。”赵谦抬了抬酒樽,话锋一转,语气里夹枪带棒,“只是方才在宫门外,听闻尧监军是劳烦温将军一路搀扶才走下的马车。尧监军代天子巡狩,代表的是天家威仪,如此羸弱拖沓,甚至要主将贴身伺候,岂不是将我朝军威当成了儿戏?”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温昔秣连眼皮都没抬,“砰”地一声,手中的黄铜酒爵重重砸在紫檀木案上。澄澈的烈酒溅出,瞬间洇湿了案几。他一条长腿大喇喇地支在案下,半个身子斜倚着,手掌顺势搭在尧清虞坐榻的扶手后缘。
“赵大人在长安城里搂着娇妾喝花酒,自然不知道边关的刀子怎么捅人。”
温昔秣嗓音带着浓重的硝烟气,在大殿内格外刺耳。“尧监军为了保住送回兵部的绝密战报,背上挨的刀伤深可见骨。老子敬他是条硬汉,别说是扶下马车,就算今日是一路背进这太极殿,那也是他用命换来的体面!”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随意地敲击了两下,视线越过赵谦,直逼坐在右首第一位,面沉如水的安王。
“怎么?赵大人是觉得,那些在半路官道上截杀监军的‘流寇’,杀得理所应当?”
第84章
安王转动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低哑的笑声打破了太极殿内紧绷的死寂。他将白玉酒樽随手搁在案面上,阴鸷的目光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直逼温昔秣身侧的坐席。
“温将军火气何必这么大。流寇截杀,事关朝廷颜面。既然尧监军是亲历者,又带着兵部的绝密战报,不如请监军亲自向陛下详述遇袭的经过。本王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长了三头六臂的蟊贼,能把金羽卫逼得险象环生?”
这番话表面关切,实则是明晃晃的逼供。只要尧清虞在这大殿上答错半个字,欺君罔上的死罪便能立刻压下来。尧清虞单身体微向前倾,意图起身应对。
但就在他肩背刚离开软垫的瞬间,温昔秣搭在扶手后缘的大掌骤然下滑,隔着狐裘大氅一把掐住他的腰侧,力道蛮横地将他死死钉回软垫上。
尧清虞:……
“他寒气入骨伤及肺腑,太医嘱咐不可多言,安王殿下是听不懂人话?”温昔秣嗓音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他并未起身另一只手利落地探入怀中,抽出一块暗沉沉的物件,扬手砸向大殿中央。
“哐当——”
一块染着干涸血迹的玄铁腰牌重重砸在金砖上,擦出一溜刺耳的火星,一路滑行数尺,撞在兵部侍郎赵谦的战靴尖上才停下。
“安王想听故事,老子嫌费唾沫。既然好奇不如自己看。”温昔秣身躯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是从那群‘流寇’尸体上扒下来的。若本将没记错,这铸造工艺和上头的暗纹,可是城南兵器局私铸的私兵信物。赵大人在兵部管着账册,你捡起来瞧瞧,认不认得这是哪家府里的看门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