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盯着脚边那块沾血的铁牌,双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安王转动的扳指骤然停住,白玉酒樽在案面上极轻地磕了一下。
温昔秣冷眼看着对面僵住的阵脚,掐在尧清虞腰侧的手指惩罚性地捏了捏,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警告道:“说了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你刚才想起来干什么?嗯?”
尧清虞压根没理会手还在自己腰上作乱的人,漂亮的桃花眼一直看着对面安王的反应。事到如今今夜……安王不可能不动手。
安王盯着金砖上那块染血的腰牌,喉间滚出几声嘶哑的怪笑。他没有去看身旁面如土色的赵谦,而是缓缓站起身,抓起案上的白玉酒樽。毫无征兆地扬起手臂,将酒樽狠狠砸向地面。
大殿外厚重的宫门轰然合拢,外围原本肃立的禁军骤然调转枪头,刀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殿内数十名端着托盘的内侍同时从袖口底抽出淬毒的短刃,越过席位,直扑龙椅与武将首列。
图穷匕见,兵变起事。
温昔秣在酒樽脱手的瞬间长腿猛然发力,一脚重重踹在面前的紫檀长案上。沉重的木案凌空掀起,砸碎了席间的杯盘,将两名迎面扑来的死士连人带刀砸飞出去,撞断了不远处的灯柱。借着掀翻长案的间隙,他转身一把揪住尧清虞的狐裘衣领,将人猛地拽进两人身后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红柱死角。暗银色的肩甲擦过红柱,温昔秣单臂撑在柱身上,高大的身躯犹如一面生冷的铁壁,将尧清虞牢牢封锁在脊背与石柱之间,隔绝了外界飞溅的血肉与刀光。
尧清虞的后背重重撞上柱面,偏过头扫过殿内混乱的战场。禁军倒戈的人数并不多,死士的主力在殿内,殿外的金羽卫应该已经在夺门。
温昔秣手掌在尧清虞的后脑勺上重重按了一下,将他的脸压向石柱避开飞来的碎木。“老实待在阴影里,敢探头老子连你一块儿抽。”他说完豁然转身,拇指顶开剑格。青霜剑出鞘,剑鸣清越如龙吟。
“金羽卫听令,关门打狗!给老子把这群杂碎剁成肉泥!”
他怒喝出声,迎着数名持刀死士合围的方向疾冲而上。长剑挽出剑花,当先斩断了冲在最前面那人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喷溅在明黄色的帐幔上,太极殿内的沉香气瞬间被浓烈的腥风吞噬。
现场太乱了。温昔秣的青霜剑刚刚绞碎一名死士的心脉,温热的腥血喷溅在他的银甲上,还来不及甩掉剑刃上的血珠,他习惯性地往盘龙柱的死角掠去一眼,只一眼就惊得魂飞魄散。原本该缩在阴影里的那团赤色狐裘,不见了。
温昔秣猛地侧身避开劈来的长刀,反手一剑削断了来人的手腕,凌厉的目光穿透殿内纷乱的残肢与刀光,疯狂梭巡。
龙椅下方的侧阶处,几具禁军侍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两名手持淬毒短刃的内侍正踩着尸体逼近,而在他们前方,那抹熟悉的火狐大氅正挡在一个锦衣孩童身前。
尧清虞半蹲着身子,一只手将小太子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着短刀,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进了孩子的耳朵里:“殿下别怕,臣在呢。”
“谁他娘的准你出来的!”一声暴喝压过了刀剑的铮鸣。温昔秣暗银色的肩甲硬生生撞开挡路的叛军,脚下长靴重重踏在倾翻的铜鹤香炉上,借力腾空跃起。宛如一头被触了逆鳞的狂兽,裹挟着浓烈的杀气,直扑向逼近尧清虞的那两名内侍。
“铛——”
青霜剑带着千钧之势当头劈下,直接将为首那人连人带刀砸得跪碎了金砖。颈骨断裂的脆响在嘈杂的殿内清晰可闻,鲜血顺着石阶流淌。还未等另一人有动作,温昔秣落地顺势一个横斩,剑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第二人的腹部。
他连剑上的血都未甩,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左臂猛地探出,一把攥住尧清虞的大氅后领,力道粗暴地将人连拖带拽地扯到自己宽阔的脊背之后。
“嫌自己命长是不是?!”温昔秣胸膛剧烈起伏,铁塔般的身躯挡在尧清虞和太子身前。他偏过头,沾着血污的侧脸满是暴怒,咬牙切齿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老子拼了命把你从阎王殿里拉回来,你赶着来给别人当肉盾?!”
尧清虞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还紧紧握着小太子的小手。他偏头看着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张了张嘴,声音被殿内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吞没了一大半,但口型分明是:“殿下身边没人了……我不来,他就死了。”
几支流矢夹杂着风声钉在他脚边的木案上,温昔秣看都没看一眼,只握紧了滴血的长剑,战靴死死钉在台阶前,将所有逼近的杀机全数拦在三步之外。小太子从尧清虞身后探出半个头,怯生生地看了这个浑身是血的将军一眼,又缩了回去。
这一场宁宣宗显然早有准备,动乱一起就被护着从侧边逃离。后殿那扇沉重的黄铜包边木门轰然闭合,将宁宣宗与退守的禁卫彻底隔绝在安全地带。
殿门合拢的声响,彻底掐断了安王直接弑君的狂妄图谋。大殿前方的防线骤然一空,安王布满血丝的眼球剧烈震颤,目光猛地甩向龙椅侧阶。皇帝跑了,但只要把储君捏在手里,这盘逆局就还有活路。
“拿下太子!不论死活!”安王嘶声怒吼,脖颈上青筋暴突。
原本在前殿绞杀的数十名王府重甲亲卫,犹如闻到了肉味的疯狗,踩着满地尸块与粘稠的血水,潮水般朝侧阶方向狂扑而来。排山倒海的杀机倾轧而下。
温昔秣冷嗤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毫不客气地一把拎起浑身发抖的小太子,像拎小鸡崽一样粗暴地塞进尧清虞的火狐大氅里。小太子被这一下吓得眼眶通红,却咬紧牙关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攥住了尧清虞的衣襟。
尧清虞本能地收紧手臂,将孩子护在胸口,那双桃花眼从大氅边缘抬起,迎上温昔秣的目光。他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你自己小心”,但温昔秣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抱紧他!缩进龙椅后面的死角,别露头!”温昔秣连头都没回,染着血污的左手按住尧清虞的肩膀,猛地施力将他往后重重一推,直接把两人塞进了雕花龙椅与墙壁形成的逼仄夹缝中。
失去了左臂的束缚,温昔秣彻底扯去了防守的桎梏。他双手握住青霜剑的长柄,脚底碾过一具内侍的尸体,主动迎着冲上来的重甲亲卫踏下台阶。最先扑上来的亲卫抡起陌刀当头劈下,温昔秣不退反进,玄铁肩甲硬生生撞在刀背上。
他借着这一撞的冲力,剑锋自下而上斜撩,切开了对方头盔下脆弱的颈动脉。
滚烫的鲜血喷泉般溅起,浇在温昔秣暗银色的战袍上。一脚将那具还在抽搐的重甲尸体踹落台阶,砸翻了后续跟上的两人。
尧清虞缩在龙椅与墙壁的夹缝中,一手护着小太子的头,一手紧握短刀。眼睛却透过龙椅雕花的缝隙,锁在台阶上那道独自迎战的身影上。同时将怀里的小太子又往深处拢了拢,低声道:“殿下闭上眼睛,别怕。温将军很能打的。”
“来!”温昔秣剑尖斜指地面,殷红的血滴顺着血槽连串砸落。他背靠着藏匿尧清虞与太子的龙椅,眼底烧着暴虐的火光,笑容残忍而乖戾,“想拿人,先问过老子手里的剑!”
第85章
三名重甲亲卫踩着同伴的尸骨,呈品字形撞向台阶。沉重的陌刀带起一片风声,封死了温昔秣所有的退路。他不退反进,迎着正中那柄当头劈下的陌刀悍然撞了上去。
青霜剑架住陌刀的瞬间,剑身被压出一道危险的弧度。温昔秣右臂肌肉贲张,借着这股泰山压顶的重量,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左腿如铁鞭般横扫而出,直接踹碎了左侧那名亲卫的膝盖骨,那人惨嚎着跪倒。
温昔秣借势卸开正面的陌刀,长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圆,顺势割开了右侧亲卫的咽喉。
然而就是这电光火石的间隙,一杆长枪撕开血幕,贴着玉阶的边缘,直直捅向龙椅背后的死角。温昔秣瞳孔骤缩,他刚挥出一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回剑格挡。没有任何犹豫,他硬生生拧转腰腹,宽阔的后背猛地挡在了死角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