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给庭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梅树镀上了一层浅金。
雪已经停了,积雪在屋檐下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温昔秣刚从一场酣畅的午睡中醒来。身侧的位置是空的,但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清浅的气息。他披衣起身在内室寻了一圈,没见到人。信步走出内室,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了庭院中的景象。
尧清虞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外面只松松垮垮地罩着那件火狐大氅。他没有束冠,一头青丝仅用一根发带随意地在脑后束起。此时正站在那棵老梅树下,仰着头,似乎在看树梢上一个空着的鸟巢。
他站得笔直,身形清瘦,火红的大氅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整个人像是要融进这片萧瑟的冬日背景里。
温昔秣的脚步顿住,没有出声,只是倚在廊柱上,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个背影。这两日的平静太过美好,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石重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回廊的另一头,他看见温昔秣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难掩急切:“将军,宫里来人了。李相和高少阁主也一同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庭院中的尧清虞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身目光越过凋零的梅枝望了过来。
温昔秣的目光从尧清虞的脸上移开,落在石重山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知道了。”
他直起身理了理身上松垮的衣袍,声音听不出情绪。没有立刻往前厅去,而是迈步走下台阶,踩着微湿的青石板,一步步地走向那棵梅树下的尧清虞。
“清净日子到头了。走吧,去看看这帮人又给咱们带来了什么‘惊喜’。”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勾住了尧清虞垂在身侧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
……
前厅内,地龙烧得正旺。李懿承端坐在右侧客座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瓷茶盖,正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听见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未抬:“温大将军好大的架子,让我与高兄这通好等。怎么,温柔乡里骨头泡软了,走不动道了?”
一旁的高逢怜本在无聊地抛着手里的核桃,见两人进来,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目光在温昔秣半敞的领口转了一圈,又落到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尧清虞身上,拖长了音调怪笑:“哟,老温,你可算出来了。这位就是传闻中那位新入你金羽卫的……尧大人吧?”
尧清虞目光迎上高逢怜打量的视线,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高少阁主好眼力。不过‘传闻’二字怕是用错了地方。我入金羽卫是陛下御笔亲批,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算不上传闻。”
他偏过头,看向李懿承,嘴角弧度又弯了几分:“李相说我骨头硬,这话听着像夸我。能被当朝丞相夸一句硬骨头,我是不是该回一句‘过奖’?”
两人同时稀奇的看了尧清虞一眼,早就听闻尧家子清润文雅,却没想到这人私下里还这般牙尖嘴利。
温昔秣没搭理他们这唱作俱佳的戏码,松开尧清虞的手,径直走向主位跨坐下来,长腿随意岔开,透着股浑然天成的狂放。
厅中央站着个面净无须的中年内官,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折子。见正主落座,内官连忙堆起笑脸,躬身行礼:“奴婢见过护国侯。陛下有口谕,命奴婢来传个话。”
温昔秣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说。”
内官清了清嗓子,恭敬道:“陛下说,安王兵变一案牵涉甚广,如今三司会审已有初步眉目。陛下体恤侯爷伤情,本不欲打扰,但其中有几处关键供词,还需侯爷与尧大人,明日入宫亲自对一对。”
“另外,西域新贡了一批汗血宝马,陛下念着侯爷的金羽卫,让您明日顺道挑几匹好的。”
温昔秣眼底闪过冷芒。对供词是假,试探虚实才是真。安王府这盘残局,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他,跟他身边的尧清虞。
他偏头扫了李懿承一眼。年轻的丞相恰好抬眸,两人视线一碰,心照不宣。
温昔秣挥了挥手,石重山立刻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内官袖中,利落地将人送了出去。前厅只剩下自己人。
李懿承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温昔秣,目光锐利如刀:“人刚从鬼门关抢回来,伤还没好全,就这么急着护在自己羽翼底下。温子骁,你就不怕这块骨头太硬,崩了你温家的牙口?”
温昔秣冷笑一声靠向椅背,目光越过茶盏边缘,肆无忌惮地落在尧清虞身上。那视线带着这几日耳鬓厮磨留下的温度,却又在此刻褪去了温存,显露出绝对的占有与护短。
“老子的牙口好得很。连骨带肉嚼碎了吞下去,也用不着别人操心。”
尧清虞站在温昔秣身侧半步的位置,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被当成话题的尴尬。抬手整了整被温昔秣扯歪的大氅领口:“李相操心温将军的牙口,不如操心一下明日三司会审的供词。安王在长亭外亲口认下的那些话,我当时可是当着将军的面做了笔录的。”
他笑眼弯弯的继续说道:“明日入宫对供,谁问话都行,我照实说。不过有些供词涉温将军的生父,到时候殿上若有人拿这件旧事做文章,还望李相在旁帮衬一二。”
第91章
前厅内因为尧清虞这几句轻飘飘的话,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李懿承端着青瓷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眼底的调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衡量。这位年轻的丞相眸光微转,视线重新落在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笑眼弯弯的监军身上。
高逢怜手里抛着的核桃“啪”地一声掉在紫檀木桌面上,瞪圆了眼睛,在温昔秣和尧清虞之间来回扫视,倒抽了一口凉气。把安王的供词当筹码,还敢当着正主的面,明晃晃地把兵部尚书,温昔秣的亲爹扯进这趟浑水里。这哪里是只软绵绵的羊?
“尧大人好手段。”李懿承缓缓将茶盏搁下,唇角的笑意不怒反深:“温家那点旧账,朝中多少人捂着盖着不敢沾边,你倒好,直接拿来做明日殿上的见面礼。也罢,既然是你尧大人开的口,明日太极殿上,我自然会多留心。”
温昔秣仰靠在太师椅背上,从头到尾没有阻拦尧清虞的擅自反击。深黑的瞳孔紧紧攫住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目光顺着对方整理领口的修长手指,一路滑向那截被大氅半掩的白皙颈项,俊朗的面容上尽是愉悦。
他看上的从来就不是需要藏在金丝笼里的雀鸟。这人骨子里的锋芒与算计,比任何烈酒都更对他的胃口。
就在尧清虞将大氅领口理平的那一瞬,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探了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拽向自己。尧清虞的重心瞬间被破坏,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跌进温昔秣怀中。
温昔秣顺势抬起左臂箍住他的后腰,将人强硬地按向自己的胸膛。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连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李狐狸,听见没?人是你答应要照看的。明日殿上,兵部尚书府那本烂账,他想怎么撕就怎么撕。天塌下来,有老子这把‘牙口’给他兜着。”
温昔秣说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他耳畔沙哑地补了一句,“胆子肥得快上天了……等明日这出戏唱完,咱们再关起门来,好好算算你拿我爹做筏子的账。”
尧清虞闻言只是笑笑,不动声色地将手腕从温昔秣掌心抽了出来。顺势退后半步,将被扯歪的大氅领口重新拢正,姿态从容得仿佛方才被当众拽进怀里的人不是他。
“明日入宫要对供词,我先去把长亭那日的笔录整理一遍,省得明天在御前现翻。”他说着偏头看了李懿承一眼:“李相,兵部那边的旧档若有存根,烦请明日一并带上。安王供词里提的那批军马,入账年份和兵部库房走水是同一年,两笔账对得上,才算铁证。”
说完这句,他没给任何人接话的机会,转身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