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李岁聿脸色铁青如墨,双拳攥得咯咯作响,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好,很好。”一字一句皆是从咬紧的牙关里蹦出来,李岁聿也学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冷哼一声道,“你做不得刺客,我便也做不好官员。我倒是要看看,是你更在乎你的仕途前程,还是我更在乎那小郎的安危。”
说罢,李岁聿也不愿待在这满是药味的憋闷房间,抬脚便要往外走。
“你敢!”林让尘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指着李岁聿冷漠的背影厉声大喊,“李岁聿!你敢!”
“我怎么不敢?”李岁聿语气冰寒刺骨,脚步未停,扯了扯锦袍衣襟,扔下最后一句话,“我如今是林让尘,是堂堂林家公子,我就算丢掉这顶官帽,林家积攒的底蓄也够我安稳吃一辈子。而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在九日后的切磋里活下来。可别连个小郎都打不过。”
“李岁聿!你敢让我身败名裂,我定让你不得好死!”
那抹深色的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房门口,林让尘怒到极致,抓起床榻上的锦枕狠狠砸过去,枕头撞在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房屋内彻底恢复死寂,静得只剩林让尘因疼痛与愤怒交织的粗重抽气声。
“郎君,发生了何事?”
在院门口守着的阿宗听见屋内动静不对,快步进来时,正撞见自家“郎君”脸色阴沉得可怕,连忙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
“不必管他。”李岁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径直抬脚走出院门,阿宗见状慌忙快步跟上。
阿宗斟酌着小心问道:“那……咱们还要去户部办差吗?”
办个屁差!
李岁聿心底火气正盛,这侍卫居然还想着让他帮林让尘那家伙跑腿做事?简直是做梦!
“不去。”他冷声道,语气里满是不耐。
阿宗顿时愁眉苦脸,想上前劝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好先顺着自家“郎君”的脾气,低声又问:“郎君,那我们现在去哪?”
这话倒是问到点子上了,李岁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哪?自然是去做一回真正的纨绔公子哥。
“去安乐坊。”
阿宗虽满心疑惑,不知“郎君”好端端的为何要去安乐坊,却也不敢多问,乖乖跟着上了马车。
他在心里悄悄宽慰自己,说不定郎君是借着去安乐坊的由头,实则是去查案呢。
……
马车一路风驰电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引得街道路人纷纷侧目观望。
车厢内颠簸得厉害,可想而知马车行得有多快。阿宗死死撑着车厢外壁才稳住身形,目光偷偷绕过动荡的帷幔,瞥向神色阴沉的“郎君”,一肚子的疑惑憋不住,小声唤了句。
“郎君……”
“闭嘴。”李岁聿的厉喝陡然响起。
阿宗的唇迅速抿成一条直线,再也不敢多作声,乖乖闭嘴。
大户人家的马车缓缓停在安乐坊前,不过片刻,周遭便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
安乐坊地处皇城东南,东邻繁华东市,本就是永安城赫赫有名的风月说情之地,往来皆是寻欢作乐的公子哥。
阿宗眼看“郎君”一言不发地掀帘下车,忙快步跟上去。
自“郎君”新科及第那日,被同窗好友硬拉着来这儿庆祝过一次,之后便再没来过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若此番行径被本宅的主君知晓,免不了一顿家法伺候!
坊里雅楼林立,两侧皆是红袖招展的佳人揽客,浓郁的香粉气息扑鼻而来,偶尔有轻风徐徐吹过,捎着满街的花脂香,教人闻之欲醉。
红粉佳人个个靥笑春桃,眉眼含情,为这永安城的春色更添了一笔彩墨。
“郎君……”阿宗一路快步追赶着“郎君”的步伐,路上还要费力绕开街边伸手揽客的长袖,急得连声呼唤,“郎君!你是要去坊里查案子吗?”
阿宗愈发心慌,往日里,郎君再怎么气性大,也不会像今日这般默不作声,只顾着闷头一人往前走,半点不顾周遭。
到底怎么了?
安乐坊里,不止有美人声色,沿街还有不少乐舞杂技、珠宝生意。
“公子留步!上好和田籽料,开窗见绿,赌涨翻倍咯!”
街边赌玉商贩的吆喝声传来,李岁聿忽然停在玉石铺子前,目光扫过货架上摆满的未开玉石原石,商家见来了衣着华贵的贵客,连忙堆着笑脸上前相迎。
“这几样,全开了。”
说罢,他故作豪气地将腰间挂着的钱袋直接投掷给商家,后者接住钱袋,被那重量惊得愣了一瞬,随即愈发殷勤地招呼伙计忙活。
“好嘞!公子你稍等,立马给你开!”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阿宗的双手便已塞满了开好的玉器锦盒,堆得几乎要超过头顶,压得他胳膊发酸,只觉苦不堪言。
前方空地上忽然围得水泄不通,阵阵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走近一看,被众人围住的地方竟是一处临时斗鸡场地。
场内两只斗鸡正斗得难解难分,双鸡皆振翅怒啼,颈间羽毛倒竖如锋利刀刃,尖锐利爪狠狠蹬地后猛地扑向对方,坚硬的尖喙互啄,转眼便见了血珠。
“怎样,诸位瞧瞧,我的威武大将军是不是更胜一筹!”
左侧最前排的华服公子摇着一把竹扇,意气风发地指向场内明显占上风的赤鸡,语气里满是得意。
李岁聿只淡淡扫了一眼场内局势,便言简意赅道:“白鸡会胜。”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场内被啄得节节败退的白鸡。
那只白鸡生得白羽红冠,外表极为靓丽,此刻却被赤鸡死死压制,看着已是强弩之末。看客们顿时唏嘘着笑出声,只当他是随口胡言。
“你胡说什么!”被人冷不丁泼了冷水的华服公子顿时不满地抬起头,想看看说话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可当他看清来人面容时,不由得讶然睁大了眼,连忙拱手道,“林公子不忙着朝堂公事,竟有闲心来坊间看斗鸡!”
身份被当众点破,周遭众人当即发出一阵惊讶的议论声,纷纷转头看向这个安乐坊的稀客。
永安城的富家子弟,没人不认得林让尘,除却他官职耀眼之外,更因林家是世代书香门第,家风严谨。
林家子弟除非特例,从不会踏足安乐坊这般风月之地,就连上次伯府大郎在坊内的登科小宴,林让尘也是坐了片刻便早早离去。
众人心里纷纷猜测,林让尘定是来查案子的。
就在众人猜疑的间隙,场内本被压制的白鸡忽然引颈发出一声清亮雄啼,陡然振翅亮爪,猛地扑向那只气焰嚣张的赤鸡。赤鸡一时躲闪不及,竟被狠狠啄中冠顶,瞬间冠破血流!
“什么!”
华服公子惊得瞪圆了眼睛,失声惊呼出声。
赤鸡吃痛之下,当即伏地垂翅,再无半分斗性,不敢再应战。
这一场斗鸡,他那号称“威武大将军”的赤鸡,终究是输了。
“怎么可能……”华服公子好不容易才接受这个反转的局面,连忙再次抬头去寻“林让尘”,想问问他方才是如何看出来的。可转瞬间,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李岁聿快步穿行在人群里,心底暗自算着时间,想来此刻,那些人该开始四处传“林让尘”来安乐坊赌石斗鸡的流言了。
毕竟他身后,早就跟着个不起眼的小尾巴。
“郎君,你方才怎么知道白鸡一定会赢啊?”阿宗捧着满手锦盒,费力地跟上步伐,满心疑惑地问道。
“坊间斗鸡,赤鸡出场最多,我瞧那只赤鸡神态倦怠,先前定是打过不少场了,早已略显疲态。”李岁聿难得有闲心开口解释,他放缓脚步,慢声道:“白鸡本就少见,性子更是桀骜难驯,且那只白鸡红冠高耸、羽毛紧实体态健硕,即便身处下风,眼底却半点不显惧色,显然是被人精心驯服过的。而那驯鸡人偏又没磨去它的天生凶性,你瞧它眼底的凶戾,便知它不会轻易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