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死状惨烈,皆为利刃穿胸、一剑封喉。此等忠勤之士,只因欲还仓粮清白,护万民生计,便遭此横祸。臣心有戚戚,已嘱户部优恤其家,以慰忠魂。”
崔相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只有小丹鼎内松枝燃烧的滋滋声。
御座上的皇帝手轻轻摩挲丹鼎外壁,半晌才抬眸,目光轻飘飘略过崔相,没有接“抚恤死难官员”的话茬,最后落在队伍中的“林让尘”身上。
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只是想起了一件琐事,启唇道:“崔公说的永安仓案,朕倒是忘了问。林卿,你奉旨核查仓粮亏空,如今查到哪一步了?”
此言一出,崔相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他指尖捏紧笏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敛去,低头垂目,微微侧身让道。
“林御史”躬身出列的动作比平日里慢了半拍,直直走上前。
李岁聿心惊肉跳,他平日里常在暗处,哪有像今日这般站在亮处,还是朝堂之上。
“回陛下……”
开口时,李岁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比预想中沉了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他垂眸盯着地砖,将剩下的话按部就班地背了出来,字字清晰,毫无波澜:“臣已将永安仓案涉案人员名册整理完毕,现正持于暗袋中,恭请圣阅。”
众官员视线聚焦那本名册,神色各异,直到这份名册被呈给皇帝,他们才不得不收回视线。
“永安仓仓督王泉贵、永安仓监丞两名,傅芹、秦予……”皇帝念得拖腔拉调,酝着嘲弄意味,忽的,他顿了顿,看向队列中的一个年轻官员,轻笑出声,“司农寺少卿赵琛。”
被念出名字的官员甚至来不及等身边同僚反应,膝盖便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殿内众人侧目。
官帽的系带松脱,幞头斜斜垂在额前。他却顾不上整理,只是拼命将头颅磕向地面,额头撞得生疼,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陛下!臣……臣罪该万死!”
皇帝扶额叹息,并没有施予眼神给他,而是粗略地翻了一遍奏折。他动动手指,一旁内侍见状连忙躬身接过名册。
“今日朝议良久,朕乏了。”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朝堂瞬间安静下来,他指尖轻抬,声音带了几分倦怠,“这份永安仓核查名册上的官员,交由崔公处置。”
不等崔相上前,他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停在阶下的“林御史”上,补充道:“林卿乃朕亲点参与仓案核查之臣,此事自始至终,必须有他参与。崔公你主理全局,林卿则掌案牍细节。”
“臣遵旨,必携林御史共查此案,不负陛下所托。”
“臣遵旨。”
“……”
“恭送陛下。”
阶下李岁聿随众躬身,喉间带着一丝紧绷。
他要疯了!
他满脑子都是朝堂上的话,崔相的奏报、皇帝的点名、赵琛的哀嚎……乱哄哄地搅成一团。这些人各存心思,看得他头都大了,恨不得全杀了清净。
桩桩件件,都不是他一个刺客能应付的。
他还是尽快找办法换回来吧。
正想着,突然感受到身后有一股强烈的杀意,李岁聿迅速转头看去。
人影错杂,袍角翻飞,搅出一片晃眼的虚影来。直到犀利的视线穿过晃动的叠影,和一个阴鸷的视线撞上,眼前一切才陡然清晰。
太府寺卿贺氏——贺阡。
前些日子还花重金拜托自己的人,今日却像换了副面孔,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真有些不习惯。
名册内涉案人员还未完全公布,贺阡恐怕以为名册内有他。
李岁聿无奈叹气,转身出殿,心想,贺阡怕是一下朝就要去影阁大闹了。
“林郎中,且留步。”
崔相的声音突然传进耳里,他循声看去,只见崔相朝他走来。
???
现在假装没听见立马跑,还是……
他在原地犹豫的时间,崔相迈着沉稳从容的脚步走到他面前。
李岁聿愣神半天,硬生生回了个礼。
崔相愣了愣。
见他透露着一股恭谨疏离,崔相捋长须的动作止住,语气中含着似有若无的怅然:“不必多礼。先前在殿上,见你应对有度,颇有当年在国子监时的几分锐气,还以为你会像从前那般,喊一声‘先生’呢。”
这下轮到李岁聿顿住了,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林让尘和崔相还有过师生关系。
他仓促间垂下眼睫,生怕自己脸上露出半分茫然,被眼前人瞧出破绽。
李岁聿正要张口补救,就被崔相打断。
“罢了。”崔相摆摆手,与他并走,接着说道,“京畿永安仓须早日结案,拖久了百姓人心动乱,现今不比从前了。”
崔相话毕,望着乌蒙蒙的天,长叹一声,语气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垂落的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提审涉案人员、实地勘验、追查赃款流向,二十日后,老夫要看见核查结果。”
“……”
作者有话说:
此章官员服饰、礼制参考文献:《旧唐书·舆服志》《大唐开元礼》《唐六典》《通典·礼典》大辛朝是架空朝代,但我是按照唐朝一些典制去写的,如有错误请指出,我会修改的,谢谢也许明天有一更
第6章 关系破裂
“二十日?!”
躺在床榻上的男人听完李岁聿的转述,惊得差点再昏死过去,急声怒斥:“你个木头脑袋!他说二十日就二十日啊?你难道不会和他虚与委蛇么?”
瞧林让尘卧伤在床还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换在以前,旁人连在他面前喘口气都谨小慎微,哪有人敢这般指手画脚!
“我不会,有本事你自己来。”屋内药味浓烈刺鼻,李岁聿烦躁地皱紧眉头,目光落在林让尘手臂缠着的绷带之上,唇边勾起一抹讥诮冷笑,“呵,我从未见过一个刺客去影阁,居然还能带着伤回来的。”
李岁聿这般不服管教的样子,瞬间令林让尘火冒三丈。他刚要发作,动作幅度太大猛地拉扯到伤口,尖锐的痛感袭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猛地,这些天积压的委屈伴着连日的火气尽数攒够了般溢了出来,他指着李岁聿气骂道:“是!李岁聿,江湖上谁见了你不恭敬喊一声四爷啊?但在我这,你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我起码行得端坐得正,光明磊落,不用这般躲躲藏藏!我前途一片光明坦荡,你却一辈子都见不得光!”
语气尖酸刻薄,字字诛心。他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终究是没有作声。
林让尘只当自己在这场交锋里赢了,冷笑一声趁热打铁乘胜追击:“况且,依我看,你这四爷也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连个毛头小郎都能骑在你头上,一口一个‘李四’地喊,还叫嚣着要和你切磋呢!”
末了,又想起李岁聿方才那句“有本事你自己来”,他再补一刀,语气里的讥讽更甚:“你不是说得厉害么?九日后的切磋令,有本事你自己去应啊,李四!”
李岁聿身形猛地一顿,脑海里瞬间浮出一张稚嫩倔强的小脸,神色不由得有所动容,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正色道:“九日后的切磋,你不能输给他。”
可林让尘正陷在气头上,半点不肯搭理,偏要唱反调。
他眼一横,嗤笑出声:“李四,我没你那通天本事啊。”
“我没在开玩笑。”李岁聿急了,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冲劲,“你绝对不能输!”
“凭什么啊。”林让尘怒意半点未平,见李岁聿一脸急色,反倒像是精准拿捏住了他的软肋,故意耸耸肩,字句间满是不在乎,还拖着腔调调侃,“四爷,我是真没本事啊。”
林让尘这番话,无疑是把他俩好不容易才勉强缓和的关系,径直推向了破裂的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