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101)

2026-10-06

  林让尘给出一个假设。

  李岁聿否认道:“不,讲不通。牛党不需要和宋枕接头,春试一结束,哪家世家子弟舞弊蒙羞,那边都会知道。”

  林让尘翘起嘴角,微直起腰,有意无意地说道:“是啊,我盘查过贡院附近的坊间客舍,都没有一个叫宋枕的举人住过。恐怕他一直住在破庙,行囊那些都在。”

  李岁聿知道林让尘心里早有答案,就是不说,逮着机会逗他。

  明白这点,李岁聿不愿再和他踢蹴鞠,将问题抛来抛去。他直白道:“宋枕是自己寻死的。”

  果然,林让尘见他不经逗,眼里兴致散了些。

  “他暗中与牛党达成交易,由他在贡举期间出面检举世家子弟舞弊,事后于离贡院当夜离奇身死,就能以一己之死把科场舞弊之事彻底闹大,最好能掀动朝野。”

  李岁聿继续道:“他要的是贡举的公平,只要此事一成,李党一时失势,牛党趁机而入,让更多寒门子弟走向朝堂,壮大牛党势力。”

  林让尘笑着接过他的话:“这样一来,所有事都说得通了。宋枕联合牛党扮一场戏,给我们看,给天下人看。”

  “只是这桩刺杀做得太过干净利落,旁人就算心里有所揣测,也绝无可能在现场寻到半分实证。”李岁聿话锋一转,“所以你根本没费心去四处查探取证,反倒借力布局,等着牛党主动把证据送到你手上。”

  “迎春宴,是你和李德玉的谋划吧?”

  李岁聿的敏锐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林让尘眸底笑意更深,问道:“你从哪看出来的?”

  “你若是推脱不去迎春宴,在外人眼里便是不信李党。可若是去了,就等同于偏向李党。”李岁聿淡然道,“你本在朝堂持中立立场,又是清流御史,倘若连你都公然赴宴,就是变相靠拢李党,其余中立朝臣、寒门士子必会心生动摇。宋枕一案本就没有实证可以直指李党,牛党心急如焚。你故意高调赴宴,就是想拿捏住牛党这份焦灼心态,刻意逼急他们。”

  “牛党原本打算效仿往年旧事,借朝野舆论声势彻底压制李党,可你此番变相公开站队,反倒让原本本该一边倒的舆论,陷入摇摆不定的局面。”

  林让尘笑着点头,答道:“骁王立下赫赫战功,不久后就要回永安,牛党当然要造势。”

  李岁聿却握紧拳头,在党争夺嫡中,却独独牺牲了宋枕。这个屡试不第的寒门子弟天真地以为,以他的死真的能换取贡举的公平。

  “还有,不算我和李德玉谋划的,我和他从始至终,可没有见过一次面。”林让尘伸出食指,故作无辜地晃了晃,那双眼眸因这段话衬得森然。

  李德玉那封请帖一送到林府,林让尘就知晓李德玉的用意,于是他们之间一拍即合。

  李德玉设宴,他赴宴,一切都刚刚好。

  他此番前去,也想顺便借机,好好教训一番贡举之时敢对他不敬的崔衍之。李德玉都将这份大礼送上来了,他哪有不收的道理?

  顺水推舟罢了。

  这些话听在李岁聿耳里,令他的心寒了大半。他望着眸光幽深的林让尘,凉意渐渐爬上脊背。

  林让尘总爱在他面前装出一副骄纵任性的公子模样,倒叫他险些忘了,二人初见之时,林让尘就已经展露过心计城府。

  唐渡也说过林让尘不好惹,他现在才见识到,林让尘这个人的可怕之处。

  他只是和李德玉办了场宴,就让宋枕的心血毁于一旦。

  宋枕的命又算什么?在这些世家子弟眼里,恐怕不值钱吧。

  现在林让尘对他感兴趣,所以他暂且死不得。倘若某日兴趣消散,林让尘那么记仇的一个人,李岁聿之前惹他生气的事,林让尘注定会一桩一件地讨回来。

  他并非不敢与之硬碰硬,李岁聿真正顾虑的是,即便最后拖着林让尘玉石俱焚,以林让尘深沉的心计,待到二人死后,他身边的熟人恐怕也难逃牵连。

  怎么偏偏就盯上他。

  李岁聿第一次萌生出改头换面的想法。

  “如果……”李岁聿目光紧锁着案后的人,斟酌着开口,“今晚没抓到活口,或者问不出话,你拿不到证据……”

  问完,李岁聿又觉得好笑。

  就算林让尘今晚没抓到人,宋枕一案也没实证,牛党只凭借口头指认无法定罪李党。他们从始至终在引导舆论,所以根本就不需要证据。

  没有证据,宋枕一案最后也会被京兆府草率结案。

  林让尘主动赴李府赴宴,本身就是对当下一边倒的舆论风向,最直接的破局。

  能拿到证据不过是意外之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宋枕的付出究竟值不值当。”林让尘看他脸色有点发白,几不可察地皱皱眉,起身走近,想要去碰他的脸。

  李岁聿却本能地往后退半步。

  这个举动刺得林让尘心有些痛,他不悦地抓过李岁聿的手,沉声道:“他的付出当然值,起码让我看见了,我就不会坐视不理。”

  李岁聿意外地抬起眼眸。

  林让尘见他的神情变化,自嘲地笑笑:“怎么,我在眼里就如此不堪吗?你觉得我会放任贡举这种不公平的事发生在我眼前吗?”

  手腕那道力量被抓得更紧,李岁聿不自然地躲开那道审视,他沉声道:“我以为,你偏向李党,你还是世家子弟,要做这件事很难。”

  “我不偏向哪党,只是形势所逼。”林让尘低头扯过他的手,专心玩弄他的手指,闷声道,“你不能以偏概全,况且,你以前不也是世家子弟,你不是也与大多数人不同。”

  好久没人提起过他曾经的家世了。

  李岁聿心骤然一沉,他没有京城这些世家子弟如此跋扈,是因为他还没出生时,就已经发生家园被占、族人离散。

  他自小就在边地长大,学的是守边、习武、治军规矩,家风将他养得沉敛隐忍、重信义、不恃门第傲人。再说他闯江湖多年,傲气早被磨平了。

  他压根就不觉得自己是世家子弟。

  “那不一样。”李岁聿很快否定。

  “怎么不一样?”林让尘好不容易找到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就被李岁聿果断否决,他气鼓鼓道,“你是不是讨厌我?无论我做什么,怎么改变,你都不会认真地看我一眼?”

  李岁聿不解,他为何如此执拗,非要自己去认同他?

  “为什么?”

  李岁聿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脸色中找到一点端倪。李岁聿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他要这么在意自己的看法?

  林让尘见李岁聿一脸木讷不解,险些将心底那句喜欢脱口而出。幸而理智及时回笼,勉强把那句徒惹难堪的话压回去。

  倘若他真的说出口,李岁聿也定然不会有半分回应,这人向来只会一味逃避。

  一旦让李岁聿窥破这份心意,便会看透自己绝不会将他身份公之于众,反倒有恃无恐,最后抽身远去,决然离开自己。

  他才不会说呢。

  “因为没人敢看不起我,你是第一个。”林让尘胡乱找理由搪塞过去。

  李岁聿:“……”

  李岁聿不太想和他继续聊这个话题,于是将手抽出来。他视线越过林让尘的肩头,看窗外夜色。

  “夜深了,我没什么要说的,你歇下吧。”

  林让尘素来知晓,这人但凡不愿多言,便会找借口抽身离去。眼见李岁聿转身欲走,他当即伸手,一把环住了对方的腰身。

  后背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身躯,李岁聿脚步微顿。

  “你就在这睡,好不好?”清亮的嗓音贴在耳边,李岁聿浑身僵住。

  “我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张床。”他稳住声线,冷静拒绝道。

  “可你上回是和我一起睡的。”林让尘搁在李岁聿腰间的手并不老实,他一边轻吹着怀中人泛红的耳垂,一边撩拨着。

  李岁聿被迫微微弯腰,脸色涨红,话语里带着些气恼:“那是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