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刺客相互换了眼神,一口咬定:“我等都是江湖亡命,流落永安。听闻李府宴集宾客众多,本欲伺机劫掠财物,偶遇林郎中,一时情急行凶,并无受人指使,亦无朝堂牵扯。”
“你知道我先前为何讨厌江湖人吗?”林让尘忽然偏头,朝身后站立的李岁聿轻声道,不等李岁聿思索完,他就望回刺客们,从容道,“既然是为了求财劫掠,商贾富坊、夜行小巷,哪里不能下手,为何偏偏闯入李府重臣私宅,恰好在宋枕身故流言最盛时动手?”
刺客们一时语塞:“这……”
京兆尹察言观色,及时开口:“此事存疑、存疑。”
林让尘轻嗤一声:“再看看你们,兵刃齐整,蒙面制式如一,说是江湖盗贼,你们自己信吗?”
刺客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辩解。
京兆尹又冒出来说道:“此事也存疑。”
林让尘道:“倘若只是寻常劫掠,你们也没劫到什么金银财宝啊?”
其中一个刺客急中生智,忙道:“我们技艺不精,失手了!”
林让尘道:“你们技艺不精,武艺倒是精湛,我的两个侍卫快被你们砍死了。”
刺客们:“……”
林让尘起身,看向京兆尹,语气沉稳:“府君,此案牵连春试舆情,凶徒行迹处处刻意布局,绝非简单盗匪行凶。若是草率以亡命劫杀定案,压下内情,非但难堵天下举子之口,日后流言只会更盛,还会损害朝廷科场公信。”
“还请府君细细诘问,切莫含糊结案。”
京兆尹听出来了,这是在给他施压呢。
“确实如此,只是没有实证,硬拖着也不是办法。”京兆尹圆滑地笑笑,“林郎中,你说是不是啊,拖久了,两党只会争得更凶。”
林让尘沉默了。
他本想再争论一番,忽然想起先生的教诲,他强压下不满,淡然道:“下官今日只是来观审,不是主审,府君有自己的权衡,不必来问下官。”
京兆尹扯出一个笑,暂且搁置草草结案的心思,命人把刺客们分牢关押,暂缓定谳。
面子上要做足。
……
离开京兆府,往朱雀街东走。一路上,林让尘都在哀声叹气。
“李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啊?”
李岁聿看得很开,破天荒地宽慰他:“你也有你的难处,就算是皇帝,也有皇帝的难处。”
林让尘赶紧捂住他的嘴,往四处张望,小声提醒:“大街上呢。”
李岁聿扒下他的手,勉强呼吸到空气,换个措辞:“人活在世上,谁没有难处。要做成件事难,要做件利国利民的事更难。”
“哇,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林让尘故作惊讶,有意打趣。
李岁聿瞥他一眼,不痛不痒地问道:“先前还说我年纪大,现在又说我年纪轻了?”
林让尘不禁失笑:“你比我还记仇。”
李岁聿懒得回他,转而想起在京兆府的问题:“你先前为何会讨厌江湖人?”
“京中但凡案件,只要沾了权贵利益,最后都会含糊结案,统统推给江湖草寇作乱。我从前看不破这内里弯弯绕绕,只当江湖人肆意妄为,屡屡搅乱朝纲法度。”林让尘接着道,“那时候我初入官场,到处碰壁受挫,满心郁结无从排遣,只能靠写文章针砭江湖,纾解胸中闷气。就算是现在,再遇上牵扯江湖人的案子,依旧头疼。”
李岁聿明白他的苦处,沉声道:“江湖太乱了。”
林让尘倒着苦水:“是啊,在江湖之中,人情爱恨都被放大,恩也浓烈,仇也刻骨,事事都讲求快意磊落。侠客能为心中的义杀人,也能为心中的恶杀人,甚至会为了一把老朽的剑、一杯故人的酒,或是嘱托的一句话去复仇报恩。他们不讲法度,这样的人牵扯进朝廷的案子会很麻烦。”
李岁聿轻笑一声:“你不在江湖中,倒是看得蛮透彻。”
林让尘被他的笑惹得心口发烫,轻声道:“我现在起码也算半个江湖人了。”
李岁聿没懂这句话意思,思考一番没有回答。
林让尘脸上失落之色一闪而过,小声嗔怪:“呆头鹅。”
待两人离远了京兆府,从小道走回靖恭访,四下无人,林让尘才说回正事。
“这个案子我没法做主,对我来说,不掺和进去最好。京兆府最后肯定是草草结案。”林让尘敛眸,语气中透着疲惫,“宋枕绝不会白白枉送性命。我之后会当奏封事面呈圣上,将其中利害剖白。崔相年事已高,少问朝局,如今只守分内本职。两党没有重臣制衡,越发肆无忌惮。圣上素来苦于党争倾轧日久,眼下,正是可借机破局的良机。”
李岁聿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眼里多几分赏识。
“李四,这些日子你得陪着我。”林让尘牵过他的手,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没有你,我睡不好。”
李岁聿冷笑道:“有你,我睡不好。”
林让尘顿住,脸又没出息地红了。
“我接下来会很忙,没什么空待在府里。”
李岁聿这个时候就是信了林让尘的鬼话,同为男人,他深刻地体会了一句真理,什么叫做“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都不知道林让尘一天哪来那么多的精力。
可能还是年轻吧。
……
在李岁聿被迫每晚留在林府的这些日子,宋枕的案子结了。正如林让尘所说,借“江湖盗贼抢掠”为名草草结案。
寒门士子与市井百姓得知结果后,纷纷奔走议论,非议两党行径,更聚众于京兆府门前滋事喧哗。
借此机会,礼部顺理成章地奏请改革贡举明经科、改考墨义,减少考官的主观裁断,防止某些世家出身的考生请托舞弊。
皇帝批准,并在其中增加“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想要打破世家把持科举的局面,顺便打击党争。
省试揭榜那日,恰好赶上林让尘休沐日。
林让尘软磨硬泡,李岁聿才答应暂放搜寻傀儡踪迹的事,陪他去曲江池逛杏园。
那日一大早,林让尘床也不赖,不等阿宗在门外催,他自己就醒了。
他在房里一阵翻箱倒柜,还把李岁聿吵醒。
“你干什么?”
李岁聿被他捣鼓得睡意全无,起身走到弯腰翻箱子的林让尘身旁,抱胸问道。
“我找件衣裳,你再睡会。”
林让尘半个身子探入衣箱,大半截身形都陷进去,声音闷闷沉沉,从木箱里悠悠传出来。
李岁聿沉默片刻,转身洗漱去。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练刀。
李岁聿练刀还不到半柱香时辰,目光倒尽落在了林让尘来回奔走的身影上。
他在院里走走出出,一刻不停,底下仆从也跟着奔波劳碌,一会儿往内库寻物,一会儿又折返正院,着实辛苦。
“找到了!”
屋内传出一句欢悦语声,大清早陪着郎君忙活折腾的仆役们,总算暗自松口气。
李岁聿见这边安顿下来,也静下心专心练武。
林让尘慢条斯理整饬衣饰,磨蹭许久,方才收拾妥当,缓步出门。
木门“吱唔”一声开了,李岁聿循声望去,只见林让尘穿着一身柳绿暗纹士子圆领袍,内衬月白交领中衣,玉绦束腰,发束玉簪。
衣色明润鲜亮,衬得眉目俊美,满身少年青云意气。
“如何?”林让尘快步走到他身边,自转一圈,展示自己这身穿搭给他看,前者眉梢挂着喜色,骄傲道,“这可是我当年登科及第穿的衣服。”
李岁聿素来见惯他身着官服的模样,便是平日私居便装,也多是沉素深色。此刻突然换上鲜亮衣袍,一时只觉眼目一新,分外惊艳。
“不错。”
“只是不错吗?”林让尘不满地挑挑眉,“我可是特地为了这次去曲江池穿的。你看着,对我有没有一点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