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找个由头带小年离阁。
“李四,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唐渡见李岁聿应邀而来,翘起二郎腿,出声问道。
走进凉亭,李岁聿坐在他身边,视线落在远处花台练舞的歌姬们,慢吞吞答道:“没区别。”
“好消息是,蛊真人现世了。”唐渡语气轻快,见李岁聿不太相信,认真道,“真的!这可是我在百晓生那儿花重金买来的消息。我一获得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来告诉你了。”
“坏消息呢?”
唐渡道:“坏消息是,有两个蛊真人。”
李岁聿僵冷的面色终于稍稍松动,沉声复诵:“两个蛊真人?”
“奇怪是吧?还有更奇怪的。”唐渡笑道,“一个蛊真人在洛京藏珍院,据说要办比试,只有获胜者才能见到他。另一个蛊真人在江南,有丐帮弟子说见过真人。洛京在前,江南在后。”
李岁聿沉默了。
“你去哪个?”
李岁聿不假思索道:“去江南。”
唐渡诧异:“为什么,我记得,你上一年才把丐帮的前帮主杀了吧?你就不怕丐帮找你麻烦?”
“影阁现在没有去洛京的单子,但是有杀江南水寨寨主的单子。”
“哟,李岁聿,今夕是何时?”唐渡不由感慨,他调侃道,“我怎么有点恍惚啊,李大侠,要去为民除害了?”
李岁聿摇头否认:“不一定。”
江南水寨虽名义上设有一位大寨主,实则内里派系盘根错节,麾下分立多位小寨主。
这位大寨主凭水寨占据江南形胜地利,因寨中根基深厚、武备强盛,被周遭各路水寨奉为江南水寨之首。即便大寨主意外身死,水寨根基也不会轻易瓦解,眼下多半是各方小寨主借机争权夺利,私下接洽影阁。
“也是。”唐渡点点头,“你自己当心些,水寨那些寨主个个都是武林高手。还有,江南丐帮耳目遍布各处,你上次已经在丐帮露过面,贸然行事对你不利。千娘子眼下还没回巫山,人正在永安采买香料,倒不如请她帮你易容掩形。”
李岁聿应声。
“那小年呢?”
“我带去江南。”
唐渡挑眉,意外道:“你要是带走小年,那些傀儡跟过去,到时候影阁会有所察觉。”
“我知道,我拿刺杀奖赏换小年出阁。”
影阁刺杀任务分天、地、玄、黄四阶规制,等级森严,界限分明。
天字号任务一单势撼全局,足以牵动朝野走向、江湖格局;地字号任务锁定朝野中坚栋梁,及江湖第二层实权人物;玄字号任务针对地方中层势力,绝不触及朝堂中枢命脉;黄字号任务无关天下大势走向,仅涉市井私怨、江湖小节纷争。
而江南水寨的寨主单子是地字号。
“你!”唐渡睁大眼睛,良久,他叹道,“你真舍得!其实根本不用这样,你要是直接带走,影阁也拦不住。”
“影阁肯接纳我,是恩情。我不能给影阁带来麻烦。”
唐渡瞠目结舌半天,才道:“你还是那样。”
末了,唐渡又问:“你何时动身?”
“过几日,等小年收拾东西。”
没想到这么快,唐渡不免担忧:“林公子那边,你还是得防着。你走了,他绝对要生气。”
李岁聿怔住,镇定道:“生气就生气吧,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其实依我看,就算你就此离开,他也不会泄露你的身份。凭我这么多年识美人,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用情的。”
唐渡对美人是有偏爱的。
李岁聿恐怕是上辈子木石转世,对美人没有一点怜爱之情。他记得林让尘那个吻,也忘记不了林让尘捅了他一刀。
“那样最好。”
唐渡语塞。
……
延英殿。
殿内烛火昏沉,铜炉沉水香烟气轻袅,案上摊着江南道舆图。李奇称疾乞迟入朝的奏疏,压在润州地界上。
御座上,皇帝神色沉肃,指尖一顿一顿地叩着案几。
“李奇先前自请入朝,朕已准其所请。如今他又托疾延迟,欲延到岁暮,更不问朝廷,先以节度判官王潺为留后,代掌镇海军务,居心叵测!诸卿有何对策?”
武相神色凛然,语气刚直:“陛下,西川、夏绥刚定,藩镇自是警惕。李奇并非诚心入朝,不过是以退为进,试探朝廷。先署留后,是要稳住京口。迁延行期,也是观望朝廷动静。”
“今日他求朝得朝、求止得止,权柄握在手中,眼里哪还有半点王法纲纪?”
皇帝低头思虑,抬眼又问:“裴卿,你怎么看?”
裴稷得令,沉稳道:“武相所言极是。然李奇久镇浙西,以前又是盐铁转运使,垄断江淮盐利十多年。先前虽罢使职,根基仍在。臣正欲整饬盐法,收盐铁财权归中枢。此事,恰与李奇紧连。”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李奇署留后,迁延不入朝,已是割据之态。若逼得太急,恐怕激他速反。可若姑息不问,盐铁之利永远留在藩镇,朝廷无财赋以强兵、平天下。”
“臣以为,适宜外示优容,许他岁暮入朝,先安他的反心。私下则密令淮南、宣歙邻道整兵戒备,防他突反。更要趁此时机,理清盐铁旧账,断他的财路。待到他形迹愈昭,朝廷再下诏出征,名正言顺。”
枢密使吐突承俨拱手道:“臣可奉密敕,暗下传谕邻道诸镇,悄然整兵严守,不张扬行事,以备非常。”
皇帝点头,认同道:“便依这方略行事。外朝依旧降诏慰谕,以示包容。暗中令邻道整兵待命。裴卿居中主持,梳理江淮盐铁规制,为日后收权铺路。静观京口留后与李奇的变局,先不必急于一时遣使南下,免得打草惊蛇。”
“臣等遵旨。”
……
谷雨时节,京中忽如其来一阵雨,杨花落尽。
户部司堂前花树落英,淅淅沥沥的雨声衬得室静。那阵雨不见花色,不懂情意,摧残春花。
正堂公案前,林让尘因一声雷闪而搁下田亩账册,他忽然忆起去年这个时候的事。当时他巴不得把李岁聿杀了,不曾想如今竟发展到这种关系。
想起李岁聿,他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来。
不知道今日下雨,李岁聿是待在府中看书,还是冒雨出去行事。不过,是下雨天的话,李岁聿不常出去。
如果真出去,惹了一身寒气,生病怎么办?算了,他自己生病,李岁聿都不会生病。
好不容易熬到散衙,候在廊下的家仆刚撑起伞,林让尘就迫不及待地吩咐:“给我吧。”
家仆把伞递过去,林让尘步伐匆匆,走出户部衙门,看见阿宗和车夫守在马车旁。
阿宗披着蓑衣,快步上前,犹豫道:“郎君……”
林让尘被迫止住脚步。
阿宗躬身垂首,低声道:“郎君恕罪,是奴没用,没拦住李四,有负郎君所托,特来衙前等候,任凭郎君责罚。”
林让尘愣住,半晌才问道:“什么意思?”
阿宗闭了闭眼,老实回答:“今早李四将要动身离去,奴照往日惯例上前问询,问他要去往何处。他只淡淡道一句走了,他也没说去哪。奴就问何时回来,他说、说……”
林让尘的脸俨然沉了几分,逼问道:“说什么?”
“说不回来了。”
话音落下,衙门外的雨声骤然清晰起来,檐角滴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四下死一般的寂静,连车夫都悄悄屏住呼吸,不敢往这边看。
方才还带着几分喜悦的眉眼,瞬间冷得像凝冰。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阿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错辨的戾气:“他什么时候走的?”
阿宗垂着头,额上已沁出冷汗:“卯时刚过,就……就出了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