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以前的事?”李四轻声道,“我家一脉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开天战乱后举家迁去盐州抗胡。我师父曾是凤翔节度使,是边区大将,他常来朔方布防,因此与李家有关联,收了我做徒弟。”
小年没想到,李四竟然是个世家公子,一点也看不出来。
李四继续说道:“师父收我时已然年迈,未曾传授多少本事,便早早离世。师父的外甥王蔽当时身居节度使要职,这个人治军庸碌,不善御敌。因碍于师父情面,顾及李家渊源,师父在世的时候,没有对李家发难。”
“师父亡故后,他无所顾忌,本性彻底暴露。他暗中勾结外族,大肆收受贿赂,纵容蕃夷就地筑城,致使边境防线日渐颓败,百姓深受其苦。”
小年气愤道:“这种人也能当官?!”
“此事后来被师父昔日政敌杜相察觉,事情败露,朝野大为震怒。王蔽权势倾覆,朔方节度使的位置由杜凉接任。杜凉忌惮李家在盐州的声望势力,面上佯装温良君子,背地里却也暗中勾结蕃部,蓄意构陷李家。他假意调遣李家大部兵力前往长城峡抵御外族,许诺定会及时派遣援军相助,却始终按兵不动,迟迟没到。”
“等到众人察觉蹊跷时,早已深陷绝境。杜凉趁机率兵围困李家坞堡,无端污蔑李家通敌叛国,大肆屠戮堡中族人。只有我和你尹叔,靠着桉叔拼死护送,才侥幸逃出生天。”
李四讲这些事时,纵然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语气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怒意。
小年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拳砸在舱壁,激得乌篷船又是一晃。
“这些坏人!”
一腔愤懑稍稍宣泄过后,心底漫上阵阵酸楚。原来李四同他一般,都是无家可归。
那日他找到李四,哭喊着自己父母死了,李四当时在想什么呢。
“我只有你们了。”
小年怔住,他鼻子发酸,捏紧拳头。
“小年,听话。”李四再次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任务一结束,我送你去桉叔那儿,你安安心心练武学刀,好吗?”
“我如今身堕影阁,处处受其牵制……”
小年压着声音,打断他道:“我知道了。”
李四意外地看向小年,只见后者眼里满是愤然,咬牙切齿道:“我会杀了他。”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的,孩子。”李四声音不自觉地缓下,“我更希望你余生平稳安乐。”
小年想也没想,直白道:“我愿意。”
面对小年的坦然,李四反倒犹豫不舍起来,后者叹息一声,幻想道:“或许……或许用不着你,如果蛊真人还活在世上,能解掉我的蛊……”
“李四,我说我愿意。”
月色融融,少年眼眸澄澈透亮,灼灼眸光,竟比漫天星子还要亮几分。
李四这辈子都没忘掉这双眼睛。
“我会去汉中,我会学好李氏刀法,我会帮你报仇。”
李四沉默了许久,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摇桨板。
……
淮河上,一艘巡察官船顺风南下,落脚姑苏城。
姑苏城隶属镇海节度使管辖,距润州叛军大本营不远,城内兵力松散,暂无重兵布防,相较而言更安全。而且此地是浙西钱粮重镇,朝廷盐铁分局、漕运仓廪及地方官库都设立在这,方便林让尘核查叛镇财赋。
加之林让尘此前曾因公到访姑苏,与城中不少官吏有旧交,此番前来,行事也更为便利。
林让尘站在甲板,遥望前方的姑苏城,心情复杂。
“此番南下,倒没见着水贼。”
这一路平稳顺风,与上次完全不同。
阿宗站在侧后方,闻言答道:“或许是瞧见船上有不少江湖高手,不敢来造次。”
“非也,非也。”
白如玉缓步上前,对着林让尘浅浅躬身行礼。
他此番入京,原是为祭拜故人宋枕,恰巧听闻林让尘奉旨再度南下江南,便特意登门,主动愿倾力相助。
“郎中这次下江南,危机四伏,水贼自然不会放过机会。”白如玉沉声道,“水贼之所以反常,是因为忙着争夺蛊真人。”
“蛊真人?”
林让尘对这个名字实在熟悉,他心头微动,如果蛊真人在江南,岂不是李岁聿也会在江南……
难怪李岁聿前几个月不告而别,也许是为寻找蛊真人解蛊。
一想到能再遇见李岁聿,林让尘沉寂的心又活跃起来。
“正是如此,蛊真人与影阁本就相辅相成,影阁刺客体内的子母蛊,都是出自他手。但凡有人能寻得蛊真人相助,便可以制衡瓦解整个影阁势力。”
白如玉所言不假,影阁中的刺客多是武林好手,常年受势力掣肘身不由己。若是世间有人能道出解蛊方法,这群人必定心生归意,纷纷前来投奔。
到那时,江湖会陷入混乱。
白如玉叹道:“只是江南那位蛊真人身份虚实尚且难定,他本身也是顶尖江湖高手,无端落入江南水寨手中。其中真实用意,依旧无从揣测。”
“为何说‘那位’?”
难道还有其他的蛊真人?
“骤然现身的蛊真人并非一人,其实有两位,一位在洛京藏珍院,另一位则身在江南。”
林让尘眼里闪过落寞,两个蛊真人,意思就是,李岁聿不一定在江南。
也是,江南战乱,他来何必来江南找。
“郎中觉得,哪个蛊真人是真,哪个蛊真人是假?”
林让尘敛去伤感,思索片刻,道:“江南这位蛊真人,身份属实的可能性更大几分。”
“为何?”
林让尘淡淡道:“藏珍院本就是江湖中的交易据点,行事与寻常商贾别无二致,难保不是刻意放出噱头,借此引得江湖中人前往交易打探,好赚一大笔钱。”
白如玉从未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失笑,林郎中说得也占理。
“不过也有可能是蛊真人和藏珍院做了交易,用珍稀毒虫换一个买卖噱头。”
白如玉点头,解释道:“洛京的蛊真人和藏珍院确实做有交易,他们要办大比,只有获胜者才能见到蛊真人。”
林让尘思绪悠悠飘远,倘若李岁聿身在洛京,只需派人暗中守候蹲守,待到他现身参与比试的日子,便能寻到踪迹。
他叫来阿宗,耳语几句,后者得令,转身回舱内写信。
林让尘缓声感叹:“这将是一场江湖盛事。”
“是啊。”白如玉附和,他翘起嘴角,话锋立转,“当然,也是一场试探大会。”
白如玉的后半句别有深意,林让尘皱起眉头。
的确,藏珍院为何突然要办一场大比?
武林大会五年一比,参与的大多是江湖上有名气的门派,无门无派的参赛者少,争的也是名气。
但是藏珍院的大比受众会更广,不仅能得到秘籍宝器,还能见到蛊真人,心思深沉者更能瓦解影阁。
影阁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李岁聿被影阁派去洛京的几率很大。
想通这点,林让尘又是一阵心酸,还夹杂着对李岁聿突然离他而去的愤怒。
两地相隔如此之远,他万一死在江南,是真的再也见不到李岁聿了。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别伤心呀,李四在江南呢,没几章你们就会再次相逢的!五一假期日更,除了五一,其余日子晚上九点更哦……
第71章 沧澜渡川
沧澜寨。
此寨地处淮扬城百里外水泽间, 依运河支流而建,背靠连绵不断的浅丘,前临浩荡烟波。周遭是连天芦苇, 水道纵横错乱,曲曲折折隐在芦苇深处。
烟雨盟派出十几艘轻桨梭船、四五只竹筏,由归雁卫领弟子们攻寨。他们在芦苇荡里寻好几日, 才见到那座水寨。
整座寨子以粗木立桩, 半临江岸半浮碧水, 竹篱为垣,木栅作门。寨口设木质拦水栅, 暗下藏着锁江绳索与水底尖桩, 寻常船只没法擅自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