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神色沉郁,苏锦生也缓缓敛去嬉闹之色,神情凝重下来,低声道:“你此番南下,着实是遭人蓄意算计了。朝中举荐你赴江南的朝臣,一大半都是牛党中人,更有吐突承俨在内廷暗中助推。”
他顿了顿,推测内里缘由,语气愈发沉肃:“早前圣上已正式册立嫡长璟王为储君,储位既定,只需要稳固。骁王一脉本就心怀怨怼,不甘心居于人下,此前牛党一众暗中为骁王造势铺途,被你从中出手,破坏打断。他们肯定怀恨在心,想是借机报复。”
“牛党依附骁王,二人势力拧作一团,借着镇海局势动荡,刻意将你推往险地。偏偏你身居户部郎中一职,巡查江南盐铁财籍还是分内之事,举荐名义正正当当,你没法推脱。”
苏锦生满心忧虑,连连轻叹:“李奇早已诛杀留后,公然举兵反叛,浙西、润州地界战火四起,乱兵流寇横行不休。你这次深入叛藩腹地,无异于羊入虎口,前去简直与送死无异。”
林让尘身为朝廷持节巡察官员,身负朝廷仪仗名分,明面上藩镇的人肯定不敢公然对朝廷命官动手,可管不住他们背地里耍阴诡伎俩。
如今朝廷才议定调兵征讨,各路援军尚在路途奔波中,距离江南千里迢迢。真要是途中遭遇凶险,援兵遥遥无期,远水终究难救近火。
但圣意已下,他身为朝廷臣子,万万没有抗旨不遵的道理。
近日诸事缠身,层层重压将他困在局中,当真如同被架在烈火之上煎熬。
他心底最牵挂的人至今杳无音信,前些日子他遍寻整座京城,始终寻不到李岁聿半点踪迹,派人前往影阁各处桩点打探消息,还是一无所获。
屋漏偏逢连夜雨,人没找到,自己又被旁人设局陷害,现在他在朝廷是腹背受敌。
“此番前路凶险莫测,你务必多带随行护卫,好歹也要苦苦支撑,熬到朝廷大军抵达江南。”苏锦生满心焦灼,长长哀叹一声,“唉,换作是我前去,怕是够我在路上死八百回的。”
林让尘斜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非得这么悲观吗?”
厌烫 “让尘啊,这不是悲观与否的事,此番前行,实打实是九死一生。”苏锦生放下手中折扇,满脸愁苦忧心忡忡,“我心中实在不安,不知日后,还能否再盼到你平安回京。”
林让尘闻言沉默片刻,眸光阴沉,淡淡开口:“不必忧心,我定会活着归来。就算活不了,我死也得拉人垫背。”
苏锦生:“……”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还没分开啦,不过也快了,这一卷卷末就要分开了
第70章 水寨寻踪
三日后。
“蛊真人被水贼抓了!”
丐帮弟子奔走相告, 可让烟雨盟归雁卫的四人一阵无语。
蛊真人是在淮扬城附近村落被抓的,还是茱萸村的隔壁村。意思是他们找半天,结果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抓走。
烟雨盟领地, 瓜洲渡。江雾缭绕,芦苇茫茫。
汪岚率先从临水楼阁出来,他用手试图扇走碍眼的水雾, 转头同其余三人说道。
“蛊真人怎么会被抓呢!”
陈青阳跨出门槛, 被迎面江雾一熏, 边咳边说道:“咳咳……不知道……咳咳,兴许是蛊真人想去水寨……”
汪岚不以为意:“蛊真人去水寨干嘛, 难不成水寨那儿出现什么稀有毒虫?”
柳佰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漫不经心地走出阁,闻言答道:“说不定蛊真人去水寨七日游呢, 毕竟那些水寨风景不错, 吊楼依水而建, 能看大好江景呢。”
汪岚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反驳道:“蛊真人又不是你, 还去七日游, 你怕是过去就被水贼剐了!”
恰在此时,庄鹊听见身后几名师弟争执不休,语声纷乱。她手中长棍轻磕门槛,抬步径直跨过去,脚步匆匆快步上前, 出声温声制止。
“好了,切莫再争吵。”
陈青阳托腮思索:“蛊真人究竟是自愿被擒,还是遭人胁迫暂且不论,眼下最令人费解的, 是沧澜寨图什么。回想此前水贼袭村一事,如今想来,根本就是对方精心设下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们故意派出人手前来突袭村庄,目的便是缠住我们,阻挠我们寻人。”
淮扬城周遭的水寨就是沧澜寨,是诸多小水寨中的其中一个。比起最大的水寨渡川寨来说,显得不起眼。
这也是让烟雨盟犯疑的事,一个小水寨,怎敢擒走蛊真人?还敢当着烟雨盟的面。
沧澜寨不怕被烟雨盟灭寨吗?
“哎呀,脑袋小小的,不想那么多。”汪岚顺着陈青阳的话去想,一动脑筋就头晕目眩,他不屑地说道,“管那么多做甚,盟主让我们去打水寨,我们就去打!打得他们个哭天喊地,到时候,什么阴谋诡计不都得告诉我们!”
陈青阳默默地叹口气。
庄鹊沉声道:“就怕有诈。”
“能有什么诈!沧澜寨的水贼们,都拜倒在小爷的棍棒下吧!”
汪岚乐滋滋地在空气中打了两拳,叉着腰,仰天大笑往外走。
其余三人:“……”
庄鹊望向队伍中唯一靠谱的陈青阳,正神道:“此事很怪异,我说不上来,但是,有感觉。”
“我懂你。”陈青阳沉重地点点头,“哪里都怪怪的。唉,如今行动更要小心,李奇反了,那些水寨与官府有所勾结。我们此番前去援救蛊真人,怕是危机四伏。”
庄鹊点头,回道:“我会看好汪岚的。”
有这句话,队伍行事难度少一半。
陈青阳欣慰地扬起嘴角。
……
“又来一个。”
李四一脚踩在傀儡身上,拔出带血的横刀。
小年被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攀上窗台往下望,看见河道上的乌蓬船里有一具尸身,船头站着穿黑衣的李四。
李四抬头对上小年的视线,关心道:“吵醒你了?”
“嗯。”
小年看见傀儡就睡意全无,他翻身跃下,落在乌蓬船顶上,船身被他带动得晃几下,河面掀起一阵涟漪。
“不再睡会?”
“不睡了。”
“……”
李四解开岸边的船缆,乌篷船悠悠飘开。他轻功过去,拿起舱里的木桨,走芦苇荒水道,往城外划去。
“任务结束,我会送你去汉中桉叔家里。”李四望着河面月色,突然开口。
小年果然不愿,他连忙起身,不满道:“不要,我要跟着你!”
“听话。”
李四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小年面色骤然沉下来,垂着眉眼缄口不语,用沉默暗自执拗抗争。
“你尹叔腿脚不便,桉阿翁年迈,如今起战事,虽未波及汉中。倘若哪日波及到汉中,身边没有一个厉害高手护他们,我怎么安心?”李四敛容,认真地说道,“你过去,也能让尹叔教你剑法,桉翁指点刀法,总比跟着我乱跑好。”
后半句李四没有说出口,他得去一趟淮西,把会傀儡之术的人揪出来。
小年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是我就想跟着你。”
李四倏然沉默,目光落在小年泛红的眼尾,清辉月色下,那抹酸涩格外醒目。
他自小便是如此,素来最见不得旁人落泪,对此全然束手无策。
“小年。”李四张了张口,哑声道,“你知道我为何要给你那本《李氏刀法》吗?”
小年猜到他要说什么,故意撇开脸,赌气道:“我不想知道。”
“那本刀法,是我们李家的传家宝,后半部分是我师父添上的。我年轻时,原想着续写下去,可惜……”李四微顿,语气故作轻松,“小年,我希望你能把刀法传承下去,想让你学成后帮我杀个人,不过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小年心颤了颤,他盯着李四那张普通的面皮发愣,这番话说出来,他仿佛能看见这个坚毅男人惆怅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