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129)

2026-10-06

  阿宗眼见二人魂魄归位,却半点欣喜也无暇生出。他慌忙奔上前,屈膝跪地扶起昏沉倒地的林让尘,强忍着眼底酸涩不敢落泪,回头扬声急喊:“还不快过来,扶起郎君!”

  这边暂时有人照顾,李岁聿把视线放在梅三点那儿。他捡起地上一把横刀,却没有抬起来,只任由刀刃斜斜压在湿硬的金堤石面上,一路拖过积水的石缝,刮出尖厉刺耳的嘶鸣。

  梅三点躺在泥水里,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见李岁聿稳步走来,被他的雄浑内力惊住。那些寒针对真正的李岁聿来说,毫无作用!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梅三点扯出一抹阴笑:“四爷,你杀不死我的……”

  话音未落,刀锋已刺进他的胸口。

  第一刀下去,梅三点的惨叫卡在喉咙里。

  李岁聿面无表情,手腕一转,刀刃又拔了出来。

  血混着雨水溅在李岁聿脸上,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只垂着眼,声音还是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颤抖:“你杀了小年,你明知道我有心培养他……还是杀了他!他才十四岁!”

  “这是他第一次入江湖!”

  李岁聿愤怒地抬起眼眸,恶狠狠地逼视他,眼眶里的泪水不自觉地循着雨水掉落。

  “我不是已经说了我愿意吗!”李岁聿痛苦地大吼,用力往他的胸口再刺进去。

  这次更要深,梅三点鼓起眼睛,嘴里含着鲜血。

  李岁聿一想到小年倒下去的身影,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他把心里所有的悔恨和自责,都顺着刀刃捅进梅三点的身体里。

  他咬紧发颤的牙关,哽咽道:“凭什么……”

  凭什么上天对他如此不公!

  凭什么身边的人,他都留不住!

  雨势越下越大,冲不掉地上的血,只把那片红染得更浓。他浑身都溅满血,前胸的伤口被动作扯裂,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一刀接一刀,动作狠戾。

  脸颊上的水已经分不清是雨是泪,还溅不少血上去。

  梅三点痛得闭眼,气若游丝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四爷……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又是一刀。

  梅三点的眼神失去焦点,气息微弱,拧出一个诡异的笑。

  这无疑是在给愤恨至极的李岁聿火上浇油,他没法容忍梅三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死去!

  李岁聿在他身上捅出数不清的血窟窿,直到梅三点彻底没气息,他的动作也没停。

  不知是力气耗尽,还是心神早已崩断,他握着刀的手开始发颤,刀刃最终是脱了手。

  “铛”地一声碰在青石板地上。

  方易宛如大梦初醒,快步走近李岁聿,盯着血肉模糊的梅三点,愤怒道:“我还没审问,你……”

  李岁聿对方易的怒骂置若罔闻,他有些恍惚地站起身,被血糊过的视野变得清晰,剧烈的悲痛淹没他。

  他失神落魄地抬起头,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嗓音变得嘶哑。

  “你想问他的,我能回答你。”

  方易怔住,看他猩红的双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明日来临水楼阁,把事说清楚!”

  李岁聿没有说话,身边的声音人影又一次离他远去,他定了定神,往山庄里走去。

  “盟主,那我们……”庄鹊出声打破了沉重安静的氛围,转头朝向方易,等待命令。

  “有伤的先回盟里请医士养伤,剩下无碍的带上那些傀儡尸骸,回盟!”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两枚铜板

  玄元八年, 淮扬城外,茱萸村。

  “走!去青蚨山庄凑一局!今日手气定能翻盘!”

  “别守着那几亩薄田了,山庄里一把骰盆, 抵得上整年辛苦!”

  “我今日一定把输的钱全赢回来!”

  “……”

  道上的村民结伴往茱萸湾金堤道那边走,不顾道两旁的田地荒疏,一路上狎笑喧哗。

  忽然, 一个农妇追上他们, 拉住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臂。她鬓发散乱, 粗布衫子被汗水浸得发潮,脸上没施半分脂粉, 一双眼熬得通红, 眼下乌青。

  “你还要去?我那陪嫁的铜钗,还有娘给我压箱底的几匹土布, 都被你拿去典了!如今连我出嫁时带的那口铁锅, 都被你押在青蚨山庄了!”

  男人被她拽得脚步一顿, 却只烦躁地甩开她的手,啐一口:“妇道人家懂什么!等我翻本, 十倍还你!”

  妇人脸上浮现出一个凉薄的笑, 她尖利嗓音刺着男人的耳朵:“每次都说翻本、翻本!你什么时候翻过本!家里都揭不开锅,小年天天在外面挖野菜吃!”

  其他同行的两个男人闻言,脸上立刻堆起假惺惺的笑,一边一个揽住陈山的肩,假意劝道:“山哥, 嫂子也是为你好,家里都这样了,要不今日就别去?先回去看看小年,日子还得过嘛。”

  另一个也跟着打圆场:“是啊是啊, 嫂子说得对,孩子还饿着,你先回吧!我们哥俩帮你占着位置,晚点再去也一样。”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陈山心上,他本就因妇人当众拦他而恼羞成怒,此刻被旁人一劝,反倒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在被看笑话。

  他猛地甩开妇人的手,反手扬起巴掌要扇过去,脸色铁青地吼道:“你闹够没有!在这里丢人现眼,让哥几个看我笑话是不是?!”

  妇人吓得缩成一团,却仍死死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放。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孩子从田埂边冲了过来,手里握着半块田埂边捡的碎青砖,红着眼狠狠砸向陈山的脚边:“不许打我阿娘!”

  “陈山,你就不是个东西!”

  陈山被砸得一踉跄,又被儿子这样骂,下意识就要捞起地上那块碎青砖砸回去。

  他一抬手,看着儿子眼里的恨意,那股狠劲竟莫名泄去大半。

  正好旁边两个男人去拦他,他不想闹得太难看,狠狠踹一脚身边的泥地,啐了句“回头再收拾你”,便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两个男人往金堤道去。

  “阿娘,你没事吧!”小年关切地打量妇人全身,看没有什么伤才放下心,把人扶起来。

  妇人望着几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眼圈渐渐变红。她低头握住孩子的小手,缓慢往家的方向走。

  “怎么变成这样了……你阿耶他怎么成这样了……”

  小年嫌恶心,怒骂道:“他算哪门子阿耶!哪有阿耶天天去赌的,好好一个家全被他败去!”

  妇人听着孩子的脏话,掩面而泣。

  “阿娘,到家了。我今早挖了野菜,家里还有些米糠,可以做菜团子。”

  妇人哭得眼都红肿,她抹去眼角的泪,抬头看去。

  那是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墙皮被雨水泡得剥落大半,露出里面混杂着稻草的黄土。茅草顶早破好几处,几捆旧稻草胡乱搭着,也挡不住江南的梅雨。一到夜里,屋里便漏得满地都是水。

  她长长吸口气,忍住喉间的涩意,走回屋子,弯腰去捡墙角泥缝里几卷干硬的野菜。

  妇人心疼地望着孩子日渐消瘦的面庞,轻声道:“昨日还有剩的,阿娘给你去做菜团子啊……”

  过了片刻,小年悄悄溜进灶屋,只见妇人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耸颤,哭声死死压在喉间,不敢放声。只有细碎压抑的呜咽,闷闷地散在冷寂的破屋里。

  “阿娘,莫要伤心。”他踮起脚,安抚地去拍妇人的后背,“听乡里医士说,哭多了对身子不好的……”

  妇人抬起手臂,拭去眼泪,不愿在孩子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她哽咽道:“乖啊……你去外边玩会,阿娘很快就做好了……”

  “阿娘,你看,这是什么?”

  小年却站在原地没挪半步,他在背后握紧的拳头缓缓摊开,递到妇人眼前,那小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两枚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