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泪眼婆娑的眼睛瞪大,问道:“你哪来的?”
“我在家里翻到的,应该是陈山偷钱的时候落下的。”小年说完,刚要递给妇人,不料妇人却把两枚铜板推回去。
“孩子,你去拿着铜板买蒸饼吃。”
小年摇摇头,他知道阿娘是不愿拿着用。他想了想,把两个铜板收回衣襟,贴身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
自那日之后,陈山便没再回过家。
妇人起初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他是输怕了,躲在别处做工。
直到三日后,两个腰里别着短棍的汉子找上门来,一脚踹开她家的破门。
小年听到动响,赶紧挡在阿娘身前,警觉地盯着两个青蚨山庄的打手。
为首的汉子不屑地环顾一圈破土坯房,“呸”一声,他抖抖手里的账册,语气强横:“陈山在青蚨山庄欠了二十贯,利滚利算下来,一共是三十贯。给你们五天,凑不齐钱,就等着他来山庄,砍了手抵债吧!”
妇人听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破屋,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直接晕倒过去。
她再醒来时,暮色已经漫过窗棂,破屋里一片昏沉。她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小年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睁眼,立刻扑过来,带着哭腔急喊:“阿娘!”
妇人抱着儿子,眼泪无声地滚落在他的发顶。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视线把破屋又细细扫一遍,空空如也。
这屋里,再没有一件能值一文钱的东西,更别说三十贯的巨款。
眼看没剩几天,小年咬咬牙,趁着夜色溜出门。他挨家挨户去敲村里乡亲的门,可门后不是冷灶无烟,就是唉声叹气。
青蚨山庄的赌风早把这一带刮得家徒四壁,谁家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的人家甚至比他们还惨,连米缸底都刮不出一粒粮,哪有余钱借给他?
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蹲到半夜,听着巷尾传来的叹息和争吵。
正绝望时,忽然听见两个晚归的纤夫压低声音说话:“听说没?隔壁桐木村出了个大侠,前几日把那欺男霸女的恶霸一刀给宰了!”
“嘘!听说那个大侠爱喝酒,只是现在村里酒肆都不酿酒,怕是待不了多久……”
“哎,那可咋办,有那个大侠在,村里那些闲汉才会收敛点……”
“……”
后面的话小年没听清,一颗心猛地跳起来。筹不到钱,可若是能请动这位大侠,不用花钱,就能去青蚨山庄,把阿耶救出来……
他怕时间不等人,连夜赶去隔壁桐木村寻那位大侠去。
幸好上天眷顾他,小年在一家食摊蹲到那位大侠。那位大侠长得不一般,与常人天差地别,穿着一身穿着一身半旧的灰黑短褐,布料被风霜磨得发毛,腰间悬着酒葫芦。
他颈间缠着条同色的灰布风巾,巾角垂在肩后,露出剑眉星目。
周遭人低声议论,但大多人怵他桌上的横刀,不敢上前搭话。
小年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一步一步蹭到食摊边,离着那汉子还有两步远就不敢再动了,只仰着小脸,怯生生道:“大、大侠……”
大侠低头瞥他一眼,那双好看的眼里毫无波澜,拉下风巾,埋头吃饭。
“你是那个杀恶霸的大侠么?”小年硬着头皮去问,问完他又觉得很丢人,这人明摆着和其他人不同,肯定就是大侠。
他见人没搭理他,于是大着胆子道:“大侠,你杀恶霸,你是好人!你能救救我阿耶吗?”
大侠扒饭的手微顿,沉默良久,还是继续张嘴吃饭。
“我阿耶去青蚨山庄赌钱,欠了三十贯,我家里没东西可以典当!打手找上门,说五日后不拿出钱,就要砍了阿耶的手!阿娘被吓晕了……”小年的手扒住桌沿,凑近哀求道,“你帮帮我吧,大侠!”
闻言,大侠总算放下筷子,正眼看向那个孩子。
那孩子一身单薄的短打早已被夜露打湿,裤脚沾满田埂的烂泥,草鞋的鞋底磨穿,露出通红的脚趾,脚趾缝里还嵌着泥。
江南水乡的夜路并不好走,田埂湿滑,河沟纵横,稍不留意便会踩进泥里。看来这孩子有些倒霉,踩到不少泥坑。
大侠皱皱眉,发觉这孩子面色饥黄,有些太瘦。
他顿时招来店小哥,叫人送上一碗饭来。
小年以为他无视自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这一跪,他单薄的身子跟着晃了晃,破衣烂衫下,突出的肩胛骨在白日里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对膝盖,早就破皮出血,这孩子肯定跪了很多人。
“大侠,我什么都能给你做!我给你端水、给你劈柴、给你擦刀!你救救他好不好……”
再顽强的孩子都没憋住泪水,一下子哭出声来,引来旁边客人的观望。
半晌,大侠开口。
“我不是大侠。”
小年仰起满是泪痕的脸蛋,不相信地摇摇头,急迫道:“你不是当地人,你还拿刀……你就是大侠!”
男人却被这个称呼狠狠刺痛心扉,他一把拿起刀就要走,小年连忙起身跟过去。
这一跟,就是不吃不喝跟上整整半日。
跟到后面,小年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饿昏过去。
男人眉头一皱,连忙将他抱起,找一家食摊老板买碗热粥,撬开他发僵的嘴唇,一勺一勺喂下去。
粥暖入腹,小年迷迷糊糊醒转,一睁眼就看见那半遮在灰布风巾后的脸,当即哑着嗓子喊道:“大侠!”
“我不是大侠。”
男人再次重复这句话,孩子眼里的光暗下去。
男人终归是不忍心,告诉他实话:“我是个刺客,杀恶霸是接单子。不是什么大侠。”
孩子却不认同他的话,思索片刻,说道:“可你接的是杀坏人的单子,你就是好人,你就是大侠。”
男人愣住,又道:“刺客杀人要收钱的。”
孩子听到这话,变得局促起来,他东摸西摸,终于从衣襟里掏出两枚铜板,窘迫地问道:“这些够吗?”
见男人无言,他又急忙补充道:“我可以先欠你的,我给你当仆人,我以后抵行吗?”
男人静默一瞬,拿走他的两枚铜板,嗓音有些干涩:“够了。”
……
“阿娘,我找到大侠了!他愿意帮……”
小年还没跨进屋门,心里就揣着满心欢喜,急着要把好消息告诉阿娘。可他话未说完,就发觉屋里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无。
他的心当即凉半截,赶忙在屋里寻一圈,始终不见阿娘的身影。
男人跟在身后,环视一圈简陋的土坯房,又看见小年一脸急色,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深深蹙起眉头。
阿娘不在家,小年急迫地冲出土屋,挨家挨户向邻里打听。乡邻们都说,他阿娘早前便往青蚨山庄的方向去了。
小年得知这消息,赶紧带着大侠往青蚨山庄去。
那时的青蚨山庄盛极一时,楼阁矗立,香气熏鼻。整座赌庄孤踞江心洲渚,四面被浩渺江水环绕,唯独有一条金堤长道蜿蜒横贯江面,供外商车马进出。
庄门前立着两名壮汉打手,见一个小年想要往里闯,当即横步上前,用未出鞘的刀柄将他拦下来。
“小孩不能进。”
小年急声道:“我阿娘在里面!”
两个壮汉像是早已知情,互相交换眼神,心照不宣地露出几分讥讽的笑。
一个壮汉撇撇嘴,懒洋洋道:“是今早来的那个妇人吧?”
小年的心猛地一沉,攥紧拳头,声音都发颤:“她在哪?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另一个壮汉嗤笑,用刀柄随意敲庄门的铜环,语气轻佻:“还能怎么样?她男人欠我们庄上一大笔赌债,自己跑了,倒让个妇人来求情,说要在庄里做牛做马抵债。”
他顿了顿,看着小年瞬间煞白的脸,笑得更阴:“我们管事见她生得周正,说这债不用她卖力气,只要她肯陪管事睡几晚,就一笔勾销。她倒好,不识抬举,当场就翻脸,一头撞在石柱上,血溅一地,早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