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131)

2026-10-06

  小年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天地瞬间旋转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边却只剩下壮汉那几句轻飘飘的话,扎得他浑身冰凉。

  他强撑着冷静,又问道:“陈山呢?!”

  “那赌鬼?没钱还账,就被拖去填江喂鱼……”

  小年满眼发昏,愤怒道:“不是说五日吗!这还没到五日!”

  壮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五日?谁会真白白等上五日?你阿娘都死了,谁来还钱?指望你一个快饿死的小崽子么?你爹欠的钱,我们自然会拿你家房子抵掉。”

  小年顿时栽倒在地,像是被人抽走全身的力气。

  原来所谓的宽限,从头到尾都是骗他的。阿娘死了,阿耶死了,连他的家也要被人占去!他什么都没有了。

  无边的绝望像江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泥地里,他难受得想干呕。

  男人忽然问道:“要杀吗?”

  小年正陷在无边的悲痛里,听见这话,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尽,怔在原地。

  男人抱着横刀,沉声道:“不加钱。”

  小年回过神来,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见状,男人刀身出鞘,未等两个大汉反应过来,后者脖子见血。

  “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男人扔下这句话,就提着横刀杀进去。

  山庄惨叫声四起,外商赌徒慌忙逃乱,作鸟兽散。阴天白日,庄内血流成河,他横刀所到之地无不见血。

  “给你们走的机会,一炷香内,没跑走的,我便杀了。”

  话音刚落,庄主缓缓走出来,他一身华贵衣袍,穿金戴银,好不奢侈。

  他的目光落在满地的尸身上,眯起眼睛打量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客人,我们山庄可有招待不周?”

  男人摇头。

  “我们山庄可有欠钱不给?”

  男人再次摇头。

  庄主犯疑,他指着满地狼藉,质问道:“那这又是何意?”

  “我想杀便杀了。”

  庄主怒从心起,手心运转起功力,数不清的傀儡从山庄各处赶来中央,厉声喝道:“给我杀了这个砸场子的!”

  他怒喝声未落,四周的傀儡已潮水般涌来。它们身形僵硬,提着刀棍,动作强悍不畏,刀砍在身上也只是晃一晃。

  男人面不改色,横刀在掌心一旋,带起一片血雾。他步伐稳重,刀光如匹练般铺开。他很快看破局势,没有花费心思和傀儡缠斗,只在傀儡近身的刹那,手腕一翻,刀刃刺入它们心口。

  男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傀儡成片倒下,他的衣袍上却只溅有几点血星,仿佛刀不是用来砍杀,而是“点”灭它们身上的活气。

  傀儡前赴后继,转眼又围上来。

  他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旋开,横刀挽出一轮弧光。刀风卷着傀儡的残躯,如月华扫落,刀刃贴着肩颈滑过,顺势一沉,扎进心口。

  傀儡像断了线的木偶,接二连三地被旋飞出去,落地时四肢抽搐几下,便彻底僵死。

  男人从白日厮杀到黑夜,不带停歇。

  横刀上的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在青石板上积成蜿蜒的血痕。

  最后一具傀儡在他脚边僵死,庄内终于恢复死寂,只剩风卷着血腥味,在空荡荡的赌庄里回荡。

  庄主早已没先前的镇定,华贵的衣袍被冷汗浸透,看着那步步逼近的身影,声音都发颤:“你……你疯了!你敢灭了我的青蚨山庄!我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应,抬眼看向他,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

  庄主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转身喊人,男人已纵身跃上高台,横刀一送,刀刃捅穿他的心口。

  血缓缓流下,庄主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直挺挺地倒下去。

  他俯身用双指探气息,确认断气后,他干净利落地拔出刀刃,血珠甩落在地。

  一人一刀,隐没在夜色中,留下一地血污。

  ……

  几日后,天放晴了。

  小年捧着阿娘的遗物,和男人一起回到茱萸村。在后山那片阿娘最常洗衣的溪边,找到块向阳的坡地。

  小年跪在阿娘的坟前,生出一丝荒唐的庆幸。

  幸好陈山的尸身早被丢进江里喂鱼,若尸身还在,他断不肯让这个赌鬼和阿娘同穴,还得费尽心思想着该把他埋到哪去,才不会污阿娘的清净。

  “阿娘,你要是留在家里等我就好了……”小年捧着木牌,低声喃喃,“我请来一个大侠,他把青蚨山庄给灭了。阿娘,你在九泉之下,不用再烦忧赌患横行了……”

  被唤作“大侠”的男人头一次没有否认,也许是想在妇人面前表现出好的形象。他点燃买来的线香,小年见状,不舍地把木牌立在阿娘坟前。

  木牌上写着“吴氏阿娘之墓”。

  男人单膝蹲下,在木牌前插上线香,小年又磕三个头。

  男人不愿打扰小年和他阿娘叙话,站起身,说道:“我要走了。”

  小年身子一僵,心被人狠狠拽住。

  “我同你说过的,我回去复命结单。”

  话音落下,男人转身往山下走了。

  山下的茱萸村似乎恢复平日里的忙碌,村民们在田里劳作,有阳光落下的地方晒起渔网,江边有渔民划船出村打渔。

  他收回视线,迎着日光走出茱萸村的衡门。

  “大侠!”

  身后传来脆生生的声音,男人脚步一顿,反过身去。

  小年追赶上来,他跑得很急,干瘦的脸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发湿成一绺贴在皮肤上。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大、大侠!”小年仰起头,断断续续道,“我答应过……大侠!给大侠做牛做马……”

  男人皱眉,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不用,你已经付过报酬。”

  小年心里发酸,米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他什么也顾不上,伸手就死死抱住男人的腰。

  他的力气不大,却抱得很紧,脸埋在男人带着干爽的衣袍里,声音带着哭腔,闷在布料里:“大侠,我阿耶死了,阿娘也不在……我没地方可去……带我走好不好?”

  闻言,男人冷硬的神情有一丝松动。

  “我跟阿娘说了……说大侠带我去闯江湖……我话都说出口了!大侠!”

  良久,小年哭累了,声音渐渐弱下去。男人生涩地拍拍他的后背,却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

  “我不是大侠,是个刺客。”

  “你跟着我很危险。”

  小年搂得更紧,连忙说道:“我不怕!大侠帮我报仇,我理应是要报恩的!就算是为大侠死,我也不怕……”

  他一片真心还没诉说完,就被男人捂住嘴,后者哑然失笑:“胡说什么。”

  小年怔怔地望着他的笑,脸陷得更深了。

  “跟着我的话……”男人似乎在想条件,他绞尽脑汁,望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最后吐出一句,“要听话。”

  “嗯……”小年抬起头来,扬起一个含泪的笑,“我会听话的!只要大侠不丢下我!”

  男人抬手往他脑袋上摸了摸,拉开他的手臂,轻声道:“走吧。”

  小年用力点点头,一寸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

  玄元十一年,茱萸村,后山。

  男人再次来到这座矮小的坟墓,但与当年不同,老坟旁边新堆出一座小山。

  他割干净快比人高的荒草,弯腰立着新木牌。

  木牌上没写姓氏,只单单写着“故小年之墓,依母而葬。”

  他跪在老坟前,持线香拜三拜。

  “吴阿姐,是我没尽到养育之责,我来请罪。”男人声线发颤,抖着手把线香插在木牌前,自白道,“我说谎了,我不是你儿子说的什么大侠,我……只是个拿钱买命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