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137)

2026-10-06

  李岁聿摇摇头,那人拱手告辞。

  陈青阳赶紧走上前,他斟酌着语句,问道:“四爷,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你若是不愿说,也可以不说……”

  “问吧。”

  陈青阳双眼发光,迫不及待地问道:“四爷,你是不是‘风花雪月四侠客’中的月大侠?”

  好遥远的称呼。

  李岁聿被问得一怔,脸上忽然有些发烫,他别开脸去,不愿多答。

  被一个江湖后辈说起这个称呼,他的第一反应是羞愧。

  “我从小就喜欢四侠客的话本!”陈青阳没有注意到他复杂的神情,滔滔不绝,“我在里面最喜欢的就是月大侠和风大侠!尤其是护驼队闯入胡蕃的故事,我看好多遍,月大侠夜斩沙匪,风大侠智破流沙,真厉害!”

  一提到“风大侠”,陈青阳的语气忽然就落下去。他后知后觉地抬头,见李岁聿神色沉下几分,忙不迭闭上嘴。

  “无妨。”

  陈青阳咬咬唇,思来想去,说道:“风大侠是江湖标杆,他一生都在奉行侠义……”

  李岁聿不愿再听下去,他语气变重,捎着不耐烦的意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风大侠是过去的事,人是向前看的。我希望以后还能看见关于月大侠的话本。”

  李岁聿顿了顿,最终吐出口浊气,他望着眼前的年轻人,淡然笑笑:“但愿吧。不过,我更想看见年轻一代的人留下话本。”

  “趁年轻,多去看看风花雪月,留下一段佳话。再大些……”

  陈青阳夺过话头,追问道:“再大些?”

  “就没心情谈风月了。”

  ……

  蛟龙爷死后,烟雨盟的人留在渡川寨清算战场,李岁聿先行回淮扬城。

  临水楼阁内,方易盯着李岁聿递来的盟主特令,他迟迟没伸手去接,而是问道:“我骗了你,你不记恨我吗?”

  李岁聿见他没接,不气不恼,把盟主特令放在长桌上,豁然道:“为大义,谈不上恨。你不是也没记恨我杀你师兄吗?”

  方易愣住,轻嗤一声,随即大笑起来。

  “有意思,你这人有意思。”

  李岁聿轻笑,他整整衣襟,朝方易道别:“我也该走了,但愿能在十五前赶回影阁。”

  方易点头,突然问道:“你会去洛京吗?”

  “去不去也不是我决定的,不过,我有预感。”李岁聿道,“这次,不是我赴洛京,而是洛京邀我。”

  方易勾唇,笑道:“在你去洛京前,我会派人去找,一有头绪,我传信给洛京的归雁卫,你去找他们。”

  “多谢。”

  “不必谈谢。”方易摆摆手,“盟外马厩,我为你备有一匹快马。”

  李岁聿挑眉,扯扯嘴角:“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道完别,转身要走。

  “林郎中醒了,你要去道别吗?”方易犹豫着开口,“毕竟,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他脚步没停,语气轻快:“我已经道过别了。”

  “那就祝你一路平安,我们江湖有缘再见。”

  李岁聿背对着他招招手,身影消失在临水楼阁的大门口,方易的视线没有收回来,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下次相见,望我们都是为大义,而不是私怨。

  盟外马厩果然有个马夫牵着一匹骏马,李岁聿不由得上手去摸骏马的皮毛,很顺滑。

  他伸手探探马身筋骨,确实是匹好马。他飞快翻身上鞍,沉身坐稳,拉过缰绳。

  “走。”

  一人一马,往西北迎秋门走。

  到迎秋门,他把提前准备的假路引文书递给守兵看,守兵随便瞄两眼,给他放行。

  李岁聿收起路引文书,一抬头就看见前路站着一个女子。她一身烟青薄纱衣衫,长发松挽,仅银簪固定,腰间束带利落束身。

  他没多想,牵着马往她旁边绕过去。靠近她的时候,有一股浓浓的异香。

  “郎君,可是要去永安?”女子伸出手臂,手臂上爬着一只赤红蜘蛛,拦住他的去路。

  李岁聿这才仔细打量她。女子生得极为貌美,那双美眸仿佛会吸人魂魄。

  李岁聿别开视线,平淡道:“是。”

  她妩媚地撩了撩耳后的秀发,笑道:“四爷,我们同路。”

  李岁聿警惕地盯着她,沉声问道:“你是谁?”

  她收回手臂,垂眸用手指挑逗臂上的赤红蜘蛛,打趣道:“四爷真不解风情,哪有一上来就问名字的。这儿人多眼杂,我私下同四爷慢慢道来。”

  李岁聿依旧没放松警惕,他见那女子去树边牵来自己的马,大有要和他同行的架势,他眉头蹙得更紧。

  他还没卸下面皮,这人却知道自己是影四,一定别有用意。

  离城门远些,那女子才噙着笑道:“四爷,小女子是蛊真人座下的二弟子,江湖人称毒娘子。”

  李岁聿默默离她远些,怪不得她身上有异香。

  “郎君这一躲好伤人心。”毒娘子故作伤感,避开脸去拭泪。

  这做派,让他想起某个人来。

  “四爷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

  “有正事便说。”

  李岁聿无情地打断她的做戏,后者又发出一阵铜铃般清脆的笑声。

  “四爷真没意思。”她敛起笑容,难免正色道,“我来找四爷谈一桩生意。”

  “江南的‘蛊真人’是假,洛京的‘蛊真人’说不定是真。小女子有自知之明,武功定是比不过那些人的,小女子只能依靠别人,我看四爷就不错。”

  李岁聿没转头看她,自顾自牵马往前走,说道:“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得有去洛京的单子。”

  “洛京会邀四爷去的……”毒娘子抬眼与他目光相撞,眼尾轻轻一挑,故作俏皮地眨眨眼,“我说的可没错?”

  李岁聿冷冷地问道:“你到底偷听了多少?”

  “四爷这话说的,是小朱红听到的,不是我。”毒娘子理直气壮地说完,那只赤红蜘蛛就爬在她的肩膀上,朝李岁聿耀武扬威。

  李岁聿:“……”

  难怪他们都没察觉到有人尾随,毒娘子本人未到现场,但蛊虫在。

  “四爷,若你能让我和师父见一面,我会想办法帮你解蛊。”

  听闻此言,李岁聿心头一震,一时有些错愕。片刻后理智回笼,他面露疑色开口:“你会解子母蛊?”

  毒娘子笑道:“寻常子母蛊难解,不过你身上的蛊毒不一般,你瞧,身上萦绕的阴气很少。”

  又是阴气!

  “阴气?”

  “是啊,绝大多数阴蛊虫蛊毒都归属阴邪阴气,师父当年炼出子母蛊,是要择同血脉巢穴的剧毒毒虫,还得要天生灵性强的,择终日不见天日的阴湿洞府,在朔月深夜阴气鼎盛时开炼。子母蛊阴气极重,但因子母二蛊分离,阴气会减一半。”毒娘子托腮思索,端详着李岁聿,奇怪道,“不过影阁刺客杀人过活,单子蛊在身上就已经阴气很重。尤其你还杀那么多人,身上阴气却这么少。”

  李岁聿忽然想起方易那日说,他和林让尘互换时,阴气冲出体内。

  阴气不多反而更少。

  除非是以阳克阴、以正祛邪。

  如果林让尘身上有符箓宝玉能祛除他的阴气呢?还是林让尘的府邸镇邪?

  他忘一件事,林让尘的府邸本就是圣上御赐,设计巧妙,还有那座两仪阁。

  上三层为阳,下三层为阴。

  念头倏然定格于此,他心头猛地一沉。细细回想前后的线索,诸多疑点串联在一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爬上全身。

  林让尘的府邸早就有阴阳风水布局,如此想来,更像是一个早早就布好的局。

  脑中思绪愈发杂乱,越思忖越是心绪不宁,手臂上当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