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你,看见书,家也不回了。今日弃儿回来,不知要等你到何时呢?”杜夫人嗔怪地拍拍林贞道,后者“嗐”了一声,笑里有几分不好意思。
“你们先吃嘛!不用等我。”
杜夫人松口气,偏头看向林让尘,换上笑脸,问道:“你阿耶回来了,这下可以一起用饭了吧?”
“我有要事,要同阿耶阿娘说。”
杜夫人的心再度悬起,见弃儿这般执拗,料定他定是有要事相告。
林贞道疑惑地看向杜夫人,后者轻轻摇头。两人只好先搁下用饭,走向主座。
见二人坐下,林让尘“扑通”一声跪下来,惊得杜夫人猛地站起身。
“弃儿!你这是做什么!”杜夫人急得出声,她作势要把人扶起来,后者却纹丝不动,避开她伸出来的手。
林贞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刚要开口,就听见林让尘一字一句道:“儿子不孝,不愿成婚。”
话音刚落,林贞道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泼洒在案,顺着案沿滴滴答答往下淌。他猛地前倾身子,眼中满是错愕,仿佛没听清这话。
杜夫人更是惊得倒退半步,脸色瞬间煞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弃儿,你在说什么!”
林让尘豁出去把话说开后,心里反倒一片宁静,他腰背挺得笔直,认真道:“我心有所属,不愿成婚。”
林贞道定了定神,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接过侍从的手帕,却没去擦手上的茶渍,只定定看着儿子,语气放软几分,带着点无奈:“多大点事,你先起来。阿耶又没逼你……”
杜夫人虽也惊得六神无主,可心疼儿子终究占上风,忙跟着劝:“是啊弃儿,你先起来!你若……若真有心上人,是哪家的小娘子?阿娘这就替你去说亲,断不会委屈了你!”
林让尘抿抿唇,仍固执地跪在地上,说道:“不是女子。”
那就是男子?!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死寂。
林贞道手里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在案上,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一向乖顺的儿子。
杜夫人想去扶着他的手也停住,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你……你再说一遍?”
满堂侍从下意识屏住呼吸,纷纷避开视线。
“我说,我喜欢的人是男人。”林让尘闭了闭眼,不敢去看父母的脸色,嘴上依旧破罐子破摔,“非他不可。”
阿宗都惊呆了。
他们郎君还是太莽了!
林贞道和杜夫人迟迟回不过神,他们已经被这平地惊雷打得措手不及。
林让尘垂下眼眸,继续说道:“我心有所属,且已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再与其他女子议婚,是陷她们于不义。还有,我非他不娶,非他不嫁,若不能成婚,我愿独身。”
一连串的惊雷砸在堂内,杜夫人快要惊得昏过去了,她又崩溃又气愤,是哪个登徒子辱了他儿子的清白!
林贞道也没好到哪去,林让尘这一出先斩后奏,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家清流门第,他儿子也乖顺,怎么好端端地干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他气愤得胡须发抖,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冷声道:“那人是谁?!”
林让尘自然不会把战火引到李岁聿身上,他梗着脖子,直白道:“他不喜欢我,是我逼迫他的。”
林贞道:“……”
他的火气被堵住,发作不出来。半晌,重重地摔回椅子上。
他儿子根正苗红,怎么干得出强迫一事!肯定是为护住那个臭小子!
杜夫人闻言往后一栽,贴身侍女连忙扶住主母,冷汗直流。
“阿耶,阿娘。”林让尘朝他们磕响头,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此事与旁人无干,是我一人的主意。我不愿娶,也断不会再害旁人。”
“当下时局困顿,我仕途难安,独身一人最好不过。我心知有愧宗族,未能承继香火,甘愿长跪祠堂,恳请列祖列宗宽恕。”
听到要跪祠堂,杜夫人泪水夺眶而出,她眼泪也来不及抹,想要去劝。
“儿啊,倒也不必……”
话未说完,林贞道抬手横在夫人前面,他抢过话头,朝林让尘说道:既如此,你便去跪吧!想清楚了再与我们说。婚姻大事不得儿戏,你要选择更艰难的那条路,你也该想想,路上的艰辛你能不能熬的过去。”
林让尘闻言,神色一凛,朝他们再次磕了一个响头,起身往祠堂去了。
阿宗见状,赶紧朝主君主母鞠躬,补充道:“郎君他有补的休沐日,主君不必担心。”
林贞道烦躁地挥挥手,让他去祠堂看着林让尘。
阿宗领命,赶紧快步跟上。
见他们走后,林贞道无奈摇摇头。林让尘连先前积下未休的休沐,都特意去官衙补领,显然早有打算。
人一走,杜夫人表面上的端庄便维持不下去。她用手帕去狠狠拍林贞道,哭喊道:“林郎!你明知道弃儿柔弱,膝盖骨哪经得起跪!我可怜的弃儿啊!被男人偷了心,又被偷了身……呜呜……”
林贞道愁得不行,又被哭闹一通,脾气也上来了。
他吹着胡子,气呼呼地反驳:“他哪里柔弱了!他站起来比我都高!”
“他在江南经脉受损,昏睡多日才醒转,前不久又舟车劳顿回京,一到京忙公事,怕是连床榻都没挨几下!他哪经得起跪那么久!你都不知道祠堂夜里有多冷!”杜夫人哭哭啼啼地捶打林贞道,哭得太厉害,连力气都使不出多少。
林贞道干脆抓过她两只手,扶着人坐回椅子上。
“娘子!你先歇歇,你瞧你,妆都哭花了。”林贞道接过新的手帕,为她擦泪,耐着性子说道,“我让他跪祠堂,是想磨磨他的性子,喜欢男子不是易事,看他究竟能坚持到几时。他要真那么喜欢,我们也没办法不是?”
杜夫人倚靠在圆椅上抽泣,闻言,哭花了眼还要抬起头问:“真没办法了?”
“能有什么办法,这个是天性所致。”
杜夫人咬咬唇,擦干净眼泪,她只能接受。
但是一想到那个把自己儿子骗身骗心的男人,她就气不过:“就算弃儿喜欢男人,也得是世家子弟!我去帮他相看男人!”
“哎呦!我的娘子诶!他这下为了这个男人公然自罚跪祠,你再给他知道,你跑去相看其他男子,他不得寻死觅活!”林贞道没辙,转头劝着自己娘子。
杜娘子愣住,脸上更是伤心,不满道:“那不然,真让那个登徒子入家门不成?!”
“唉……”林贞道又是一叹,“人还没问到是谁,先走一步看一步,过了这段时日再说。”
“这孩子怎么就长歪了呢!”杜娘子愁得拍拍大腿,她转头又问,“辞盈何时休沐回家?让她来出出主意。”
“过几日吧。”
林贞道别无他法,他在堂内踟蹰许久,让主事去把阿宗叫来,找两个老仆去祠堂外守着。
“主君,主母。”
阿宗过来时便看见主君一脸严肃地端坐在正座上,旁边主母掩面而泣,眼睛红肿。他从小在林府长大,看见此情此景,心里不由叹息。
“阿宗,你是个好孩子。”林贞道打量他片刻,沉声道,“你可知道弃儿是喜欢谁?”
阿宗犹豫不决,他不知道能不能说出去,也分不清主君主母的态度如何。
杜夫人劝道:“孩子,你说吧……我们也不会为难那人。”
主君和主母都是好人,他就算说出口,他们也不会对李四怎么样。
“回主君主母,郎君喜欢的人是一个江湖人。”
林贞道听到“江湖人”,脸瞬间气红,想起那些话本,他怒得拍案而起,斥责道:“这不就是采花大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