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陌浑身巨震,整条手臂发麻脱力,内劲反震自身,气血翻涌,踉跄着连退数步,双拳垂落,再也提不起气力。
他输了。
关陌不甘地咬紧牙关,他努力平复剧烈起伏的胸口,擦去额角冷汗。纵然拼尽全部所学,招式尽出,却依旧被李岁聿稳稳压制。
死寂过后,台下爆发出潮水般的喧哗。
“输了……关陌拼尽全力还是输了!”
“上一代的人和现在的江湖少年还是隔座山啊……”
“当之无愧的魁首!”
李岁聿从容收刀,调稳气息。
刚才数十回合缠斗,他不过肩头旧伤微微牵扯,不见半分疲态。
他垂眸看向气息紊乱的关陌,淡淡开口:“你拳路已稳,只是力道内劲,还差一筹。你只要在潜心修习十年,成为大宗师不难。”
关陌眼底锐气褪去,只剩坦然的挫败,躬身拱手:“晚辈输了。”
说罢,李岁聿就要下台。见状,关陌下定决心,立刻追上去喊道:“前辈!我还有话要问!”
李岁聿止步,反身看向他,言简意赅:“问。”
“你心里有喜欢过印师兄吗,哪怕一丁点!”
话一出口,全场都安静下来了。
李岁聿望着眼前挺拔的少年人,顿感疲惫。
这孩子,不能下了台再问吗?
“前辈,希望你能回答我。”关陌认真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点变化。
这边还在焦灼,雅厢那边的人快被气死了。
“郎君,奴现在就去派人查那个印师兄!”阿宗自告奋勇地说道,得到郎君的点头,他立刻拍拍春生的肩膀,飞快逃离雅厢。
春生:“……”
春生不敢去看郎君的脸色,他偷偷往旁边退了几步,寄希望于台下的李四。
“没有。”
听到李四否定,春生轻轻地松了口气。
“春生,你听到了吗?”林让尘的语气里含着怒意,春生立刻打起十足精神,等待郎君的下文。
“他竟然犹豫那么久,肯定是心里有鬼。”
春生:“?”
“他怎么能这样?心里装着别人,还和我纠缠不清。”林让尘面色含愠,话锋里尽是酸意。
春生没忍住心里腹诽,李大哥不是一直要和郎君断,是郎君自己缠上去的,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当然,他不可能这样说出口,不然半年的月钱就没了,甚至没法在院里伺候了!
“郎君,那番话在台上问太不合时宜,李大哥也许是没反应过来。依奴看,李大哥心里就装着郎君一个人呢。”春生苦口婆心地劝说,“之前郎君昏迷时,李大哥是想着天天来看郎君的,可惜事务缠身,又有阻碍,否则肯定天天陪在郎君身侧。”
林让尘的脸色勉强好些,半信半疑道:“真的?”
“郎君,奴哪敢骗你啊!”春生声情并茂地诉说,“李大哥要去攻打水寨的前一日,他原想和你道别,但李大哥却迟迟没敢上楼。郎君知道为何吗?”
林让尘迟疑道:“为何?”
“分明是太喜欢郎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后来经奴劝说,他才肯进客舍。客舍里的人不愿他来,说过好多难听的话!唉!李大哥心里苦,但他不说!他也知道他和郎君身份不相配,但他还是忍辱负重,去到二楼见郎君。”春生滔滔不绝地说道,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李大哥这是喜欢郎君喜欢得紧啊!”
林让尘闻言果然没再生气,这些事他醒来后都不知道,也没人跟他说。
照春生这样说,李岁聿心里肯定也有他。
林让尘品出甜味来,虽然得意,但外表上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他佯咳几声,语气轻快:“看来是我多想。也是,李四怎么可能会喜欢别人,他就是个木头。”
听到这话,春生躬身赔笑。
“不过,你以后不许喊他李大哥。”
“啊?”
“把他喊老了。”
“……”
春生脑瓜子转得飞快,连忙挤出一个笑,奉承道:“奴以后喊李郎君。”
林让尘满意地点点头。
再说回台上,李岁聿否定过后,关陌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从前印师兄还在时,跟他说过好多关于眼前这人的事。印师兄只要一提起那位李氏坞堡的少主,就面带笑容,眼里满满都是爱慕之情。
印师兄常说,要是李岁聿有一点喜欢他就好了。哪怕是不懂情爱,也能等到他开窍的那天。
关陌直直望着冷漠的李岁聿,轻轻叹口气。他师兄没等到人开窍,却等到盐州李氏勾结胡蕃、通敌叛国,还为这人白白牺牲掉性命。
“前辈,你这样,良心会安吗?”关陌顶着被揍的风险,忍无可忍地问道。
李岁聿唇角抽了抽,心突然被狠狠刺痛一下。
见他视线从自己身上一寸寸挪走,关陌的眸光也一点点黯淡下来。
“前辈,你这种人注定会孤独终老的。”
李岁聿心绪复杂,淡淡说了句“多谢”。
关陌:“……”
“影四,三日后,凤凰谷会开,届时会有人带你进谷,蛊真人在藏珍院等你。”
主事的话音刚落,台下几个进过决比的侠士急着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进藏珍院拿奖赏?”
“诸位稍安,待魁首见过真人之后,便会择日邀约诸位。”
“我们要一起去!”
“这……”
一个侠士不满道:“难道你们藏珍院真有鬼!”
主事为难道:“我得先请示长老们。”
“……”
……
三日后,凤凰谷。
晨曦漫过洛京南郊山峦,云雾自幽深的凤凰谷谷口散去。两侧丹霞崖壁如展翅凤翼,赭红山石衬着漫山翠柏,红绿搭配,却不见丑陋。
风过林间,松涛轻鸣。
谷口两尊古朴石兽分列左右,藏珍院朱漆玄纹的巨门缓缓向内敞开,铜环叩动,声震山谷。
一名身着藏珍院灰衣劲装的引路弟子守在谷口,见人走来,立即上前躬身,侧身抬手做出请引的姿态,低声道:“影四爷,请随我入谷。”
引路弟子说完,李岁聿点头,随他跨进朱漆玄纹的巨门。
刚踏入谷中,身后朱漆玄纹的巨门便轰然合拢,沉重铜环撞击石壁的闷响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李岁聿几不可察地蹙眉,不动声色地抬眼环望周遭,心底飞快盘算起脱身离谷的路线。
先前毒娘子替他打探清楚凤凰谷外围的几处出路,只是各有凶险,无一万全。
藏珍院后方是万丈绝壁,那条密道等同于九死一生,他绝不敢轻易去赌。
西侧暗溪谷倒是稳妥,溪涧源头水深仅及膝,两岸乱石堆叠、草木繁密方便掩护,顺溪流下行三十里便能抵达宜阳西南的甘棠古渡,陈青阳一行人早已在渡口等候接应。
可他此刻身在谷内,全然不知暗溪谷连通内院的入口藏在何处。
东侧香鹿山崖壁凿有古栈道,登顶可直抵主峰,再转北沿邙山余脉便能直达洛京北郊,只是栈道关口布有重兵,硬闯不得。
余下只剩南谷密林岔径,小路隐于荒林深处,不单山道曲折极易迷失方向,林中更有猛兽横行,危机四伏。
以上都只是谷外的退路,凤凰谷内部的楼宇排布、暗哨布防、隐秘岔路他都尚且不知。眼下只能顺着脚下蜿蜒的青石步道缓步前行,借着沿途所见景致,推演谷内大致地势。
跟着引路弟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侧的参天古柏逐渐变矮,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在谷中深处,有数不胜数的楼阁屋宇,飞檐翘角在翠柏间错落露出,朱栏映着水光,鳞次栉比地沿山势铺展开来,廊桥勾连,高低错落,俨然一座隐于丹霞山壁间的山中城郭。
引路弟子在前头轻步引着路,低声道:“影四爷,这边请。藏珍院的楼阁依地势而建,高低错落,初次入谷,极易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