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17)

2026-10-06

  谁知李岁聿突然停下脚步,林让尘一着急,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的后背。

  “啊……”

  李岁聿转过身来,居高一级阶梯,俯视着他,嗤笑道:“你不会让自己死的,你这人最会审时度势,从不吃亏。”

  话音落地,像一块冰棱狠狠砸在林让尘的心上。

  后者怔了怔神,呼吸微微一颤,目光像是被李岁聿的背影牵引着一般,直到屋门被关上,他才勾起一抹冷笑。

  李岁聿可真了解他。

  被这么一怼,他没有半分恼火,反而感到一阵痛快。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哈哈,四爷快烦死了!我一般都是晚上这个时间段更吧

 

 

第11章 骤雨铃响

  百官散朝,朝鼓声余韵绕着宫墙迟迟未消。

  今日上早朝,崔相简略回报永仓案的进度,不过一炷香的光景便散了。

  李岁聿正准备出宫门,转道去逐一调取林让尘要的账单记录。还未踏上马车,就听到远远传来一声喊叫,声音模糊,辨不真切。

  不会又是什么难缠的熟人?!

  李岁聿三下五除二跃上马车,一手撩开绿帘,弯腰急促吩咐车夫:“赶紧走!”

  车夫却迟迟未动,李岁聿皱皱眉,索性一把掀开车帘。

  “还不快……”

  话音未落,一张脸已撞入眼帘。那人看着半百之年,清瘦身形浸着书卷气,鬓角染着星点霜白,却丝毫不显颓态。那双眼眸凝着一丝愠怒,脸色沉得发僵。

  “快什么!兔崽子,跑这么快作甚!”那人一脚踩在踏凳上,手撑着车壁,狠狠瞪着李岁聿。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还会有同僚蹭车?

  车夫怎么不拦着点?

  李岁聿和他大眼瞪小眼,两人僵了半晌,后者甘拜下风,率先开口:“你让个位置给我。”

  李岁聿:“?”

  他依旧纹丝不动,挺拔的身形严严实实地堵在车门。

  “你有事吗?”

  对方白胡子抖了抖,愤愤道:“让尘!这是你对阿耶说话的态度吗!”

  阿耶?!

  怪不得车夫没拦。

  林让尘的父亲林贞道,身居户部侍郎。他先前围绕林让尘查探消息时,只闻其父名,如今总算见到本人了。

  他仔细端详,这人眉眼和林让尘确有几分相似,不过他对林让尘的相貌本就没怎么关注,何况现在那张脸正长在自己身上,更添了几分别扭,不愿多看。

  这下完了。

  他动了动嘴,那声“阿耶”却像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他只得往旁边让开,在侧边座上坐下。

  “先送我回府吧。”林贞道转头朝车夫说道,后者应声行礼。

  车厢内的氛围一时尴尬凝滞,两人面对面坐着。林贞道捋了捋方才被气歪的胡须,缓缓开口:“听闻你前些日子去安乐坊了,查案?好端端的,永安仓案怎么查去那种烟花地了。”

  李岁聿沉默一瞬,脸不红心不跳,张口胡诌:“案子的关键线索在那儿。”

  林贞道不负责这个案件,对永安仓案内情不甚了了。

  见“林让尘”不愿多言,他也不打算追问,转而温言提醒:“你今与崔相同掌此案,行事须有己身定见。崔相虽为你业师,你敬他重他本是应当,却万不可全然信重。你是圣上亲擢的新进,他乃三朝阁老,位高权重。此中关节,你当多留几分心思才是。”

  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让李岁聿心头泛起一阵恍惚。

  “儿明白。”

  林贞道闻得此言,先是怔了一怔,旋即抚掌哈哈大笑,朗声道:“往日里我但凡说崔相半句不是,你便要与我犟嘴辩驳,如今倒是转了性了!”

  李岁聿:“……”

  “罢了罢了,你能懂得这些道理最好。”林贞道看他不语,随即换了个话题,语气添了几分温和,“过几个月是辞盈的生辰,你记得回本宅。自从你分府出去,那丫头便成日念叨你。”

  “寻常人家,多是成家之后才会分府别居的……说起成家一事,待日后你根基稳固,你阿娘怕不是就要着手为你相看人家了。”

  林贞道这话,更让李岁聿想换回去的心愈发迫切。再不换回去,他既占了林让尘的身份,还要耽误人家姑娘的大好年华。

  李岁聿抿抿唇,依旧沉默不语。

  “侍郎公,本宅到了!”

  车夫恰到好处的喊声,将李岁聿从窘迫里解救出来。林贞道最后看了眼“林让尘”,起身下车。

  “走吧,去忙你的。”

  林贞道挥手让车夫继续赶路,待马车身影消失在巷尾拐角,他才拧起眉头,望着愈发阴郁的天色,孤身立了片刻,方才反身回府。

  ……

  刚调取完文书,小雨忽至,淅淅沥沥砸在车顶,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收回蹄子。

  车夫弯腰探身,反手一扯,将车辕旁挂着的蓑衣斗笠取下,三两下裹上蓑衣,戴好斗笠。

  “郎君莫慌!车箱备有伞具。”

  车夫冒雨继续前行。

  李岁聿没有作声,撩开窗帘向外望去。

  这雨来得又急又密,雨线如银丝,织就一幅湿润的水墨长卷。

  白墙灰瓦间,狂风卷得别家府邸的灯笼摇曳不定,光影昏沉。

  马车停在林府门前,李岁聿抽出雨具,撑开油纸伞。

  伞面素白通透,用绿墨绘着几竿青竹,雨水落在伞上,淅淅沥沥,晕开一片清雅意境。

  林让尘的审美当真不俗。

  “官人,这雨势恁地凶猛,要是阿宗弟兄在身边就好了,何劳你亲自撑伞?”

  “无妨。”

  李岁聿淡淡摆手,只身撑伞缓步入府。

  车夫见状,只好放下心,驱车往侧门行去。

  主院的烛火早被罩上灯罩,免得被穿堂风扑灭。林让尘又走到窗边,轻轻掩了掩花窗门。

  做好这一切,他才走回主座,在李岁聿身旁坐下。

  视线无意间扫到对方被打湿的衣摆,林让尘想说些什么,却见后者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林让尘只好转而提起这场雨:“幸好我早些时候就派人去查车辙,否则这场大雨下来,贺阡的运粮车马留下的痕迹,怕是要荡然无存了。”

  追查临时囤积点需调用人手甚众,林让尘麾下亲信多半已遣往江湖寻访可置换的奇书异法,无奈之下,只得向林府本宅调拨了一众家卫应急。

  也正因如此,今日散朝,林贞道才会特意拦下他。

  林让尘说完,见李岁聿不作声,他早已习惯,默默拿起文书比对。

  半个时辰后,林让尘将有问题的地方列在新纸上,冷笑道:“果然对不上数。”

  按律法,舱单记录与出库记录要一一对应,但贺阡为了分流粮草,必然会留下“出库记录有,漕运舱单无”的缺口。

  忽然,林让尘皱起眉头。

  粮草是在运往漕运码头的途中就少了。

  运灾粮有户部监运官全程监督,王泉贵他们是怎么避开监运官的耳目,从中贪墨的?

  定然是用“部分粮草受潮,暂存郊外晾晒”的借口,将那些粮草送至临时囤积点。待监运官带着剩下的粮草乘船赶赴灾区,他们便有充足时间处理贪墨的粮草。

  漕运码头白日里商户、官吏往来繁杂,贪墨的粮草若直接转入码头,定会引人注意。唯有趁夜黑风高,分批次运往码头的私用栈桥。

  而这一切运作,离不开一个漕运码头的接应人。

  只需调取赈灾粮调拨期间的纲官排班表,便能揪出此人。

  刚理顺这关节,“及时雨”便到了。

  阿宗身披斗笠,快步冲进院中,见到林让尘,立马抱拳,单膝跪地。

  “郎君!我们一路循着车痕,寻到了一处旧粮仓!就在渭水南岸低河湾。那座粮仓因渭水改道、仓窖渗水早已废弃,只剩坚固的夯土围墙与地下仓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