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仓窖阴凉干燥,恰好适合储存粮草。
阿宗接着禀道:“低河湾毗邻漕运支流,囤积的粮草可直接从河湾装小船运往漕运码头的私用栈桥,且旧粮仓周遭芦苇丛生,层层遮掩,最是利于藏匿行迹。我们探入旧粮仓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只寻到些被焚毁的残留物,其中好些麻布碎片并未烧尽。”
“奴已经让人送去查验了。”
官用麻布有固定规制,民间麻布绝难仿制。只需将残片的织造工艺与官用标准比对,真相便水落石出了。
“如此一来,贺阡便插翅难飞了。”林让尘顿感心头大畅,不禁莞尔,“我后日也能安安心心地去赴死了。”
李岁聿余光瞥见林让尘笑意盎然地盯着自己,默默转开了头。
阿宗唬得一跳,声音陡然拔高几分:“郎君胡说什么呢!不过是与人比试过招,哪里就到了‘赴死’的地步!”
林让尘耸耸肩,无奈摆手:“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伤的也不是我的身体,折的也不是我的面子。”
李岁聿:“……”
“你把暗器都带走,我会教你怎么用。”李岁聿轻叹一声,从袖袋中取出几样小巧的器物,“这些暗器不比上回那些,需要勤加练习。”
林让尘倾身靠在桌沿,一件件拿起来细看,见其设计精巧,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些是你们影阁制作的吗?”
李岁聿淡淡道:“不全是。”
影阁大部分的暗器,尤其是一些定制的款式,皆是托蜀中唐门打造的。
“这是什么?”林让尘指着两枚紧紧吸附在一处的双球,实在想不到这圆滚滚的物件竟也是暗器。
闻言,李岁聿拿起双球,两球之间连着一根极短的韧线,他随手往花几桌腿一掷。
双球在空中骤然展开,拉出一道细长的银线,线身缠上桌腿,竟牢牢锁了数圈。
“子母绳球,锁人的。”
阿宗目瞪口呆,缓过神后忙走过去解绳子,光是拆解便费了好一番功夫。
“又是子母什么,你们影阁怎么这么喜欢用‘子母’取名啊。”林让尘皱起眉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子母蛊虫也是。这玩意能解了吗?”
李岁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沉吟道:“取出母蛊,带去南疆,或许有办法。但母蛊被阁中长老攥在手里,难如登天。”
林让尘垂下眼眸,无奈叹气,转头又问阿宗:“互换之法查得怎么样了?”
阿宗低头,犹豫着开口:“暂且查到了一种,但需一人修习至阳功法,一人修习至阴心法,在生死对决时将内力催动到极致,引动天地异象,两者魂魄便会被强大的内力波震出体内,如此方能互换。”
李岁聿看林让尘跃跃欲试的模样,开口打断他的幻想:“先不说这般功法是否还存于世间,光是你的身体毫无内力根基,便连入门都难。”
林让尘:“……”
“假如我现在就修习,需要多少年?”
李岁聿别开脸,沉声道:“看个人天赋。资质普通者,练正派心法,每日苦修两三个时辰,三五年便能引气入体。不过你的身体,如今体气亏虚,躯壳未固,筋骨未坚,要练到引气入体,怕是要在常人的基础上,再熬三年。”
“你花了几年,练就这一身功夫?”
“二十四年。我四岁起筑基,八岁正式习武。”
“……”
末了,林让尘取下灯罩,用银簪轻轻挑了挑灯芯,火光微微摇曳,他状似不经意道:“阿宗啊,你再去寻寻其他的法子。”
阿宗憋回嘴角的笑意,正色道:“明白!”
说罢,阿宗走出屋门,取下斗笠,转身没入茫茫雨帘。
待人一走,林让尘又迫不及待地打探:“那个小年呢,练了多少年?”
“两年。”
“……”
林让尘长叹一声,怏怏不乐地瘫靠在椅背上,眼神幽怨地看向李岁聿。
“完了,完了,真遂了你的愿了。我一死,你就顺理成章地做林家公子喽。”林让尘撇撇嘴,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疲惫漫上心尖,他哀怨道,“你后日记得去影阁,帮我收尸。”
李岁聿沉默着,视线落在那盏失了灯罩的烛火上,火苗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他起身,伸手将灯罩轻轻罩上。
“放心,你不会死。”
说罢,不等林让尘反应过来,李岁聿只身取下墙角那柄竹面伞,步伐沉稳地走进雨里。
雨打芭蕉,淅淅簌簌作响,风卷雨丝,凉意沁透衣衫。林让尘望着那道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才幽幽地将视线一寸寸扯回。
疾风裹挟着冷雨,狠狠砸在雕纹的青石板上,炸开一朵朵短促的水花。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后天应该就能凑满字数了吧,下一章就是惊心动魄的切磋啦!
第12章 雨战星台
切磋那日,霏霏细雨。
山桃落了一地粉白,雨燕鸦雀敛了翅,齐齐躲在檐下噤声。
影阁所在的山顶,独有一块平整石地,青石板上以朱砂刻着一幅七星连珠的星图,天枢、天璇诸星位清晰分明。
四周看台搭着油布棚,棚下座无虚席,没要务缠身的刺客们早早就挤了过来,闹闹嚷嚷。
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抬来一张鎏金宝座,稳稳放在中央那顶绫罗伞盖之下。
“唐家公子来了!”
“瞧瞧这排场,快赶上王公贵族了!”
“世道越乱,唐门的银子赚得越满,便是真的王公贵族,恐怕也比不上他们的家底!”
“……”
议论声里,一个戴轻纱面罩的侍女款步而来,裙裾轻扬,摇曳生姿。
她手中撑着一把渐变碧绿的油纸伞,伞面绣着繁复缠枝莲纹,一看便价值不菲。
伞下罩着的,正是唐门少主唐渡。
唐渡穿一身碧色长衫,腰系羊脂玉环扣,发间簪着两支银雀簪,额前还换了一条青色织锦绳,衬得肤白如玉,眉眼含笑。
他懒洋洋地歪坐在宝座上,翘着二郎腿,目光却一瞬不瞬,锁定了右侧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年坐在一张小圆凳上,腰带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飞刀,手腕上还缠着一道道细如发丝的银丝。
他双眼盯着对面的阴影处,紧张得双腿直抖。
而站在远处阴影里的男人,也未见得多镇定。
林让尘握着横刀的手,指节泛白,细微的颤抖因隔得太远,无人能察觉。
影阁切磋,不同于正派武道的规矩,暗器兵刃无所不用,败者向来非死即残。不过小年尚未成年,影阁也算网开一面,事先言明,此番切磋点到为止。
“诸位同侪作见证,本场切磋——开场!”
主事手持切磋令,立在星台中央,声如洪钟,抬手向两侧一引,请二人上场。
小年咬了咬下唇,猛地站起身,手指旋了旋腰间的飞刀,梗着脖子,大大咧咧地踏上天枢星位。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林让尘无奈叹气,提着那柄横刀,慢吞吞地挪步上场,停在了摇光星位。
看台上的众人见了那柄横刀,霎时炸开了锅。
“豁!是四爷的横刀!四爷一旦祭出此刀,三招之内必分胜负!”
“你见过四爷的破军三式吗?于无形中斩首,于有形中破阵,厉害得紧!”
“你见过?”
“没见过,但我听人说的!”
“……”
哄笑声中,林让尘却抬手一扬,竟将那柄横刀往场外掷去!
刀身擦着油布棚檐飞过,“哐当”一声钉在立柱上。他拍了拍手,故作淡然道:“此仗,我不用刀。”
全场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欢呼。
“啊啊啊啊啊!四爷威武!”
“不愧是四爷!好俊!”